鳳儀宮。

朱紅宮墻，琉璃碧瓦，比她從前的王妃寢殿不知恢弘了多少倍。

殿內沉香裊裊，錦幔重重，每一件擺設都精致奢華到了極點，無聲地彰顯著皇后身份的尊貴。

可沈未晞只覺得窒息。

這里不像宮殿，更像一個用金玉堆砌的華麗牢籠。

宮人比之前多了三倍不止，個個低眉順眼，行動悄無聲息，卻像無數雙眼睛，時時刻刻釘在她身上。

蕭衍那句“沒有朕的旨意，任何人不得打擾”，等同于將她徹底軟禁。

他到底想做什么？

沈未晞坐在窗邊，望著庭院里那株開得正盛的紅梅，眼神空洞。

掌心的傷口己經包扎好，是太醫戰戰兢兢處理的，用的都是最好的傷藥。

可那細微的疼痛，遠不及她心中驚濤駭浪的萬分之一。

重生歸來，她抱著同歸于盡的決心，卻發現仇人遞來的不是毒酒，而是鳳冠。

這比首接殺了她，更讓她毛骨悚然。

“娘娘，該用藥了。”

挽春端著一碗漆黑的湯藥走近，聲音帶著小心翼翼。

自從來到這鳳儀宮，連挽春都變得拘謹了許多。

沈未晞瞥了一眼那藥碗。

不是毒藥，是真正的安神補氣之藥。

蕭衍甚至“體貼”地吩咐太醫，務必調理好她的“鳳體”。

她接過藥碗，手腕一翻，將漆黑的藥汁盡數潑在了名貴的波斯地毯上。

褐色的污漬迅速洇開，像一塊丑陋的疤痕。

“娘娘！”

挽春驚呼，隨即又趕緊捂住嘴，驚恐地看向西周。

“慌什么。”

沈未晞聲音平靜無波，“他若想殺我，不必如此大費周章。”

她在試探。

試探蕭衍的底線，試探這“恩寵”背后的真實意圖。

她需要信息，需要弄明白，這一世的蕭衍，究竟是哪里出了錯？

還是說……他也……一個荒謬卻無法抑制的念頭在她心中滋生。

“挽春，”她低聲問，目光依舊看著窗外，“陛下他……近日可有什么異常？”

挽春努力回想，低聲道：“奴婢……奴婢也說不好。

只是聽說，陛下在娘娘醒來前幾日，曾在御書房獨自待了一整夜，次日出來時，眼神嚇壞了好幾個當值的太監。

還有……陛下下令徹查沈家舊案，還……還杖斃了兩個當初極力主張嚴懲沈家的御史……”沈未晞的心猛地一沉。

徹查沈家舊案？

杖斃御史？

這絕不可能是一心要置沈家于死地的蕭衍會做的事！

前世的他，對沈家之事斬草除根，不容任何置喙！

難道……他真的也……這個想法讓她遍體生寒。

如果蕭衍也擁有前世的記憶，那他此刻反常的舉動，這看似恩寵實則囚禁的行為，就有了一個更可怕、更合理的解釋——那不是悔過，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懲罰和掌控！

他知道她的恨，所以要用這種方式，將她綁在身邊，慢慢折磨？

就在這時，殿外傳來通傳聲：“陛下駕到——”沈未晞身體瞬間繃緊，袖中的手再次握成了拳。

蕭衍走了進來。

他換了一身常服，玄色錦袍，金冠束發，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凜冽，卻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，但這隨意之下，是更不容忽視的帝王威壓。

他揮手屏退了所有宮人，包括欲言又止的挽春。

偌大的宮殿，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
目光掃過地毯上那攤刺目的藥漬，蕭衍的眼神暗了暗，卻并未動怒，只是走到沈未晞對面坐下，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。

“鳳儀宮，可還住得慣？”

他開口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閑話家常。

沈未晞冷笑：“金絲籠罷了，有何慣不慣。”

蕭衍抬眸看她，目光深邃：“總比水牢要舒服些。”

水牢！

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，狠狠扎進沈未晞的心口！

那是她前世死后的最終歸宿！

他果然知道！

他果然也回來了！

所有的猜測被證實，沈未晞反而奇異地冷靜下來。

恨意如同被冰封，只剩下極致冰冷的殺機。

“陛下真是念舊。”

她語帶譏諷。

蕭衍放下茶杯，身體微微前傾，目光鎖住她，那里面翻涌的情緒幾乎要將她吞噬：“沈未晞，我們談談。”

“談什么？”

沈未晞迎上他的目光，毫不退縮，“談陛下如何鳥盡弓藏？

還是談我的孩兒如何化為一灘血水？”

蕭衍的臉色瞬間白了三分，眼底閃過一絲清晰的痛楚，但很快被更深的偏執覆蓋：“前世之事，是朕之過。

今生，朕會補償你。”

“補償？”

沈未晞像是聽到了*****，“用這皇后之位？

用這看似榮寵的囚禁？

蕭衍，你當我還是那個任你哄騙的沈未晞嗎？”

她猛地站起身，聲音冰冷徹骨：“你的補償，我不稀罕。

我只要你的命，祭我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亡魂！”

殿內空氣驟然凝固。

蕭衍靜靜地看著她，看著她因憤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，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、淬了毒的恨意。

良久，他才緩緩起身，走到她面前。

他身高腿長，極具壓迫感。

沈未晞下意識地后退一步，脊背卻抵住了冰冷的窗欞。

蕭衍伸出手，不是碰她，而是拈起了她一縷散落的發絲，動作輕柔，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。

“你的命，是朕的。”

他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偏執，“你的恨，也是朕的。

沈未晞，這一世，你就算要死，也只能死在朕的身邊，死在朕的懷里。”

他的指尖輕輕擦過她的臉頰，帶著一絲冰涼的觸感。

“至于你的仇……”他湊近她耳邊，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，說出的話卻讓她如墜冰窟，“朕會讓你親眼看著，那些真正該付出代價的人，一個個……不得好死。”

說完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復雜得讓她心驚，隨即轉身，大步離去。

沈未晞僵立在窗前，渾身冰冷。

他承認了。

他承認了前世，也承認了今生這扭曲的“補償”。

可他最后那句話是什么意思？

真正該付出代價的人？

難道前世沈家的悲劇，背后還有隱情？

不，不能被他蠱惑！

這一定是他分化、瓦解她恨意的陰謀！

沈未晞用力掐著自己的掌心，用疼痛維持清醒。

無論如何，她重生的目標絕不會變。

蕭衍必須死。

至于這背后的真相……她會自己去查清楚。

如果真有其他仇人，那正好，一個個，全都送他們下地獄！

鳳儀宮的紅梅，在凜冬中開得越發嬌艷奪目，仿佛浸染了鮮血。

囚籠中的鳳凰，斂起羽翼，將滔天的恨意與殺機，深深藏于華美的翎羽之下，等待著撕裂牢籠，焚盡一切的那一天。

（第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