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，你當真不怕？”

一個尖細囁嚅的女聲輕聲說道。

今夜刮的北風，窗外的風聲帶著幾許嘯厲，有干枯樹葉碰撞的沙響，屋外黑黢黢的，想來應是個無星無月的。

“啊～”一個長長的哈欠，“哎～呦～”又似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：“鬼？

有什么好怕的？”

依舊是那個懶散厭世，不疾不徐的聲音。

“可是咱府上那位，你也是知道的，我聽說，”她放小了聲音：“都說咱這主殿里的那位，自打身染惡疾以來，求神拜佛，求仙問道，訪遍天下名醫，從蓬萊到佑北，從建京到秀川，問診過的大夫方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，從沒有一個說他能活過十八歲的。”

“那又如何？”

聲音平靜，無甚起伏。

“哎呀！

如今咱這主子，前兩個月可是剛過十七，也就是說，在這之后的十個月間，哪一天都可能是他的大限之日，這……這……都說這君上辭世之后，一眾近身侍奉的丫鬟、仆役，都是要去棠陵殉葬的……”這最后一句的話音里帶著顫抖，想來是真的怕了。

“殉葬？

不至于，自楚皇一統九州建立天衡朝以來，殉葬**就被廢止了，最多就是守陵。”

“守陵？

哦，哦，對對，就是守陵，那……那你不擔心嗎？”

“嗯，所以呢？”

話音依舊穩當，像是無懼。

“所以？

你不想想，為什么咱倆才剛來府上三個月，就突然從西等丫鬟升至三等？”

“嗯，為什么？”

聽上去興趣不大。

“你說，會不會就是為了給將來去守陵的隊伍多挑些人選？”

“嗯，也許吧！”

“欸，欸，我還聽說啊，上個月中秋家宴上，君上的兩個貼身婢女無意間冒犯了他，然后就首接被打發去了棠陵。”

“嗯？

什么意思，君上人不是還好好的嗎？

既然無人下葬，怎么就有人去守陵了？”

“哎呀，你小點兒聲！”

那尖細的聲音急促的呵斥之后，停了一會兒，然后以一個更小的聲音說道：“你知道，什么叫‘暖陰宅’嗎？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小時候聽我奶娘說過，據說是一地封君薨逝之后，為保證他在陰間也過著和陽間一樣的生活，在他陵寢建好之時，便會安排婢女、仆役先去地宮進行日常掃灑。

君上平日起居如何，何時晨起，何時用膳，何時就寢；平日喜好如何，著的什么衣，喝的什么茶，用的什么墨，總之，平日如何，死后亦如何。

所以啊，在君上將歿之前，就要有體己之人先去陵寢安排好日常用度，以備隨時等待主子‘移駕’，這就叫‘暖陰宅’，我估摸著那兩個婢女就是被打發先去做這事兒 了。”

“哦！

規矩還挺多。”

聲音依舊無波無瀾。

“欸？

你不害怕嗎？”

“怕什么？”

“當然是怕鬼啊？”

“還好吧，就是一個死人躺在那兒嘛！”

“哪有那么簡單！

你想想，君上年紀輕輕，又出身王族，本是一生榮華富貴享用不盡的，結果一朝暴病枉死，定是死的心不甘情不愿，那死后若是陰魂不散，化身僵尸**，想要起來吃人喝血，吸**氣，找陽間替身怎么辦？”

“呃……”這聲音主人向來沉穩老練，在這問題上居然聽出來了些許猶豫？

莫不是怕了？

“江茗，你怕不怕？”

“呃……這死而復生的事兒，我也搞不明白，也許人家也不想呢。”

“咦？

你什么意思。”

“沒有，就是如果真有這種事我也想好好研究一二，或者……跟他好好探討探討。”

“探討？

有什么可探討的？”

“也沒什么，嗐！

總之你別瞎操心，沒用。”

“唔……江茗，我可沒你這般寬心，我一想到那棺材我就發怵。”

“還好吧，就一個木頭疙瘩嘛。”

“那他若是詐起尸來要吃人索命呢？”

“那你就在他吃掉你之前，先把他吃掉嘛！”

“啊？

你、你、你……說的是人話嗎。”

那尖嗓子嗷的一叫喚，本身就細窄的聲音顯得愈發尖利。

趙詢聽著皺了皺眉：好刺耳。

那叫江茗的丫頭頓了頓：“嗯……也是，人死一段時間后身體軀殼本就臭不可聞，完了臉色青紫、眼窩凹陷也甚是丑陋，若是詐尸，那要吃人的時候可能還得張著大嘴朝你吱哇亂叫，嘖，那嘴里不得流下一大攤子的哈喇子啊！

唉，算了，估計吃起來味道也不大好，那你也別吃他了，干脆做個好人，把他放了吧，啊！”

一陣漫長的沉默……“……我現在該說什么？”

那細嗓子問道，聲音里帶著些許恍惚。

“就說我是個好人，我不吃它了。”

“……江茗，你是個妖怪吧。”

那細嗓子似乎更茫然了。

一聲輕笑：“好啦！

這人一旦死了，一兩個時辰之內軀體就僵首了，若想趁著最后一點精力爬起來吸**氣，你跑不就完了，它一個關節都不能動的東西還能跑的過你？

然后你再找幾個人把它摁住了關起來，過幾天尸身就腐爛了，到時候萬事皆休，你還怕什么。”

“哦。”

這細嗓子這回徹底懵了。

又安靜了一會兒……“哎呀！

別說這個了，總之，咱倆如今可是三等丫頭了，之后凡事都得小心些，可千萬別太拔尖兒了，不然若是升到了一等丫鬟，那守陵的可就是咱們了。”

那尖嗓子回過神來說道。

“嗯……隨緣吧。”

“嘿！

要死啦！

哪來不守規矩的毛丫頭，密密聲聲兒的怎恁多廢話。

管事兒的白日是怎么囑咐你們的，進了中院值夜就閉上嘴當個啞巴，若是再讓我聽見你們有一點動靜，就著人割了你們的舌頭。”

一個悶沉沙啞帶著點兒痰音的老嫗，壓著嗓子低聲吼道。

趙詢心道：這巡夜的張嬤嬤之前都上哪兒躲懶去了，這兩個新來的丫頭自打這個月值夜以來，竊竊嚓嚓的說了好幾個晚上了都。

之后外面便消停下來，趙詢躺在床上，就著如豆的燈盞，瞪著那床帷上空吊著的些許小荷包，荷包里是各方士大能書篆的符咒，混著香灰說是能驅邪避祟。

那些道士說他雖出身王族，但是八字太輕，命中帶著潑天富貴卻是無福消受，而小鬼們最喜歡的就是這等宿主，一個個都趴在他周圍要吸食他的福澤靈氣。

他又轉頭看了看他門窗上貼著的各種八卦圖章黃紙符文。

唉！

也許上次中秋家宴上，那些個婢女私底下說的也許是對的，這些東西并不是幫他驅邪的，也許他自己才是那個邪祟，這些東西，鎮的是他這個惡鬼。

嘖，好煩，算了，睡覺，于是他吃力地抬手，從枕頭底下摸出兩枚棉塞，顫巍巍的塞進耳朵里。

他努力挪了挪身體，把自己的腿往里搬了搬，再拱了拱**，收了收肩，最后總算艱難的側了個身，此時他腦門上己密密的沁出了一層汗。

他長舒了一口氣：呼~~隨即對自己感到很滿意：我還是可以自己翻身的嘛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