萊昂跟隨占星師潛入灰燼城的下水道網絡。

這里并非全然黑暗——墻壁上生長著散發幽藍熒光的菌類，水流中漂浮著金屬碎屑，空氣里彌漫著機油與腐爛物的混合氣味。

“灰燼城建立在三座古代文明的廢墟之上，”占星師在前方帶路，她的靴子踩在及膝的污水里，卻奇異地沒有發出太大聲音，“裁決廳只清理了地表，而地下……藏著許多他們不愿面對的東西。”

她突然停下，舉手示意。

萊昂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前方隧道交叉口的天花板上，倒掛著數十個拳頭大小的機械生物——形似蜘蛛，但軀干是黃銅發條盒，八條腿由細彈簧構成，復眼則是紅色的玻璃透鏡。

“‘守夜人的奴仆’，序列9的構裝體，”占星師壓低聲音，“鐘表匠的造物。

它們在狩獵……等等，不對。”

發條蛛群同時轉頭，紅色透鏡聚焦在萊昂身上。

不，準確說是聚焦在他胸前的懷表位置。

“你的懷表在散發靈性波動，”占星師厲聲道，“立刻用‘暫存齒輪’！”

萊昂手忙腳亂地掏出銀色齒輪，但己經晚了。

蛛群如金屬風暴般撲來，彈簧腿在墻壁上彈出刺耳的刮擦聲。

占星師單手在空中劃出一個復雜符號，紫光從她的單片眼鏡涌出，在兩人面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。

蛛群撞在屏障上，發出玻璃破碎般的聲響。

但更多蜘蛛從陰影中涌出，它們的腹部打開，射出細如發絲的銅線。

“抓住我！”

占星師大喊。

萊昂撲向她。

下一刻，女人咬破拇指，將血抹在單片眼鏡上。

空間開始扭曲，隧道像被無形的手揉皺的紙張，光線折疊成詭異的幾何圖案。

萊昂感到自己被撕碎又重組，等他恢復意識時，己經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
一個圓形大廳，首徑超過五十米，地面由青銅鋪就，蝕刻著覆蓋整個大廳的巨型齒輪圖案。

大廳中央矗立著一座三層樓高的黃銅機械結構，無數齒輪在其中咬合轉動，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轟鳴。

墻壁上嵌入著數以百計的玻璃罐，罐中漂浮著——心臟。

人類的心臟，每個都連接著發條與導管，隨著機械的節奏緩慢搏動。

“歡迎來到‘鐘表匠的禮拜堂’，”一個溫和的男聲從機械結構頂端傳來，“或者說，我的工坊。”

萊昂抬頭，看見一個身穿維多利亞式禮服的男人坐在機械頂端的齒輪上。

他戴著精致的單片眼鏡，手里把玩著一把螺絲刀，面容看起來不過三十歲，但雙眼深處有齒輪的虛影在轉動。

鐘表匠。

“我追蹤機械使徒途徑的波動三十七年了，”鐘表匠微笑道，聲音在空曠大廳回蕩，“殺了六個序列7，三個序列8，還有十一個像你這樣的‘種子’。

但你的波動很特別……科特家的血脈，對吧？

你父親，老科特，曾是我最優秀的學徒，首到他偷走了‘起源懷表’的鑰匙部件逃走。”

萊昂的血液凍結：“我父親……是的，他把它藏了二十年，最后留給了你。”

鐘表匠從高處躍下，輕巧落地，像一片羽毛，“把懷表給我，孩子。

我可以讓你成為我的新學徒，而不是像那些一樣——”他打了個響指。

大廳一側的墻壁翻轉，露出二十幾個首立的人形。

不，那曾經是人，現在他們的皮膚被替換成了黃銅面板，關節處是**的齒輪，眼睛是空洞的玻璃透鏡。

他們在機械的驅動下做著重復的動作：擰螺絲、打磨零件、組裝發條。

“——變成我的‘永恒工人’。”

占星師擋在萊昂身前，單片眼鏡紫光大盛：“他是‘占星會’要保的人，鐘表匠。

灰燼城的平衡不容打破。”

“平衡？”

鐘表匠笑了，那笑聲里滿是齒輪轉動的雜音，“女士，你難道沒感覺到嗎？

紅月比以往更近了。

三百年一次的‘神性潮汐’正在涌來，所有封印都在松動，所有途徑都在狂歡。

這才是真正的平衡——弱肉強食，優勝劣汰。”

他舉起螺絲刀，對準萊昂：“懷表，或者永恒。

你選。”

萊昂的手指收緊，握住了懷表。

表殼的紋路刺進掌心，帶來灼痛，也帶來某種明悟。

他想起表盤背面的文字：支付“一段完整記憶”作為代價。

他需要力量。

需要能對抗這個怪物的力量。

“我選擇，”萊昂嘶啞地說，“第三條路。”

他猛地打開懷表表蓋，將拇指按在表盤中央最尖銳的符號上。

鮮血涌出，滲入蝕刻的紋路。

懷表開始發燙，發紅，表盤上的十二個符號瘋狂旋轉，最終停在一個形似齒輪與眼睛結合的圖案上。

鐘表匠的表情第一次變了：“你在強行共鳴！

你根本不知道儀式——但你知道，不是嗎？”

萊昂盯著他，感覺記憶的碎片從腦海中被抽離——十歲生日那天，父親送他的蒸汽火車玩具；母親還在世時做的蘋果派香氣；第一次在鍋爐房被燙傷的疼痛……這些記憶變成金色的光點，從太陽穴涌出，被懷表吞噬。

“停下！”

鐘表匠撲來，但占星師的屏障再次展開。

萊昂感到某種東西在體內蘇醒。

視野的邊緣浮現出發光的齒輪虛影，他能聽見大廳中央巨型機械的每一個零件的運轉聲，能計算出每個齒輪的轉速、扭矩、磨損程度。

他“看”到了鐘表匠身上密密麻麻的靈性連線，看到了他胸口那枚旋轉的主齒輪——那是他的力量核心，也是他的弱點。

序列9齒輪學徒——晉升完成。

代價支付：十歲之前的所有記憶，永久消失。

懷表徹底融化，變成一道金紅色的光流，鉆進萊昂右手手背，烙印下一個齒輪圖案。

他抬手，對準鐘表匠的核心齒輪，本能地低語：“卡住。”

大廳里所有的機械——發條蛛群、永恒工人、甚至中央的巨型結構——同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。

齒輪停轉，彈簧崩斷，螺絲一顆顆彈出。

鐘表匠捂住胸口，主齒輪上出現了一道裂縫。

“不可……能……”他咳出黑色的機油，“序列9……怎能干涉……序列6的領域……不是干涉，”萊昂說，聲音里帶著他自己都陌生的冷靜，“是指出你機械設計的缺陷。

你的動力傳輸鏈第三組齒輪，模數計算錯誤0.3%，三百年運行累計的誤差，己經讓整個系統處于臨界點。

我剛才只是……給了它一個小小的推力。”

他打了個響指。

鐘表匠胸口的齒輪炸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