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修云舟，打從娘胎里出來就自帶一雙陰陽眼。

在東北那片黑土地上，老輩人管這叫“陰瞳。”

說是能勾黃泉路上的孤魂野鬼。

七歲那年，我蹲在村口大槐樹下啃凍梨，看見隔壁王嬸后脖頸兒那趴著個青面獠牙的東西，那玩意兒渾身血淋淋的，指甲縫里還滲著黑血，正把舌頭往王嬸的耳朵里鉆。

“王嬸，你脖子上有只臟東西。”

我吧嗒著嘴***凍梨汁，沖她晃了晃凍得通紅的手指。

王嬸當(dāng)場就炸了毛，抄起手里的棉鞋追著我跑了三條街：“你個小崽子胡說八道啥！

再敢咒我，看我不撕爛你的嘴！”

她跑得太急，后頸的圍巾滑下來，我清楚看見那東西轉(zhuǎn)頭沖我咧嘴，腐爛的嘴角咧到耳根，露出兩排鋸齒狀的尖牙。

當(dāng)晚，王嬸就得了怪病。

村醫(yī)扎了三針都沒退熱，她攥著被子首哆嗦，非說有個渾身滴水的女人要拖她去井里洗澡。

我趴在自家窗臺上看了半宿，只見王嬸家的窗玻璃上爬滿了水痕，月光下映出個披頭散發(fā)的影子，正用長指甲一下下刮著玻璃。

“青舟，去把西屋柜底的黃紙拿來。”

爺爺吧嗒著旱煙袋，往煙鍋里按了按碎煙葉。

他額角的皺紋里嵌著幾十年驅(qū)鬼鎮(zhèn)邪的本事，銅鈴鐺在炕頭晃出細碎的金光，“記住，等會兒不管看見啥，都別出聲。”

西屋的柜底透著股陳年老木的霉味，我摸著黑翻出黃紙，指尖突然觸到個冰涼的東西——像是只手，五指蜷曲著扣在紙頁上。

我猛地縮回手，聽見柜子深處傳來咯咯的笑聲，像有人用指甲刮擦著木板：“***，陪我玩啊……”爺爺?shù)你~鈴鐺突然劇烈搖晃，煙袋鍋子砸在柜門上：“胡三太奶在上，小輩不懂事沖撞了您老人家……”話音未落，整面墻的窗紙突然被陰風(fēng)撕成碎片，我看見個穿著碎花棉襖的小女孩吊在房梁上，兩條腿在空中晃啊晃的，辮梢還滴著黑水。

那夜過后，村里的流言徹底炸了鍋。

有人說我是索命鬼投胎，有人說爺爺屋里藏著半壇子鬼油。

小伙伴們見了我就躲，連最貪吃的大黃狗都夾著尾巴繞著我走。

我倒不覺得孤單，因為走在村里的土路上，總能看見各式各樣的“人”。

有拄著拐棍的白胡子老頭，腳不沾地飄在半空中；有穿著紅嫁衣的新娘子，臉上糊著半塊腐爛的面皮，正對著井水污染照鏡子。

冬至那天，爺爺帶著我去鎮(zhèn)上趕集。

路過城隍廟時，我看見臺階上坐著個穿中山裝的男人，他胸口插著半截鋼筋，腸子順著褲腿往下淌。

男人沖我招招手，聲音像破了洞的風(fēng)箱：“小老弟，幫個忙唄？

我找不著回家的路了。”

爺爺突然把我拽到身后，煙袋鍋子在青石板上敲出火星：“你陽壽己盡，早該去陰司報道。

再纏著活人，當(dāng)心魂飛魄散。”

男人咧嘴笑了，露出染血的牙齒：“修老頭，你以為自己還能管得著這事？

你們修家的陰瞳……”他沒能說完，因為爺爺己經(jīng)掏出了懷里的符紙。

金色的火焰在雪地里騰起，男人發(fā)出刺耳的尖嘯，化作一縷黑煙鉆進了城隍廟的門縫。

我注意到他消失前，目光死死盯著我胸前的長命鎖——那是奶奶臨死前塞給我的，鎖面上刻著些歪歪扭扭的符文，總在半夜發(fā)出冷光。

回家的路上，雪越下越大。

爺爺突然咳嗽起來，手帕上洇著暗紅的血。

他摸著我的頭，煙袋鍋子里的火星明滅不定：“青舟，以后要是爺爺不在了，記住，千萬別輕易用這雙眼睛……有些東西，看多了會死人的。”

我想問他為什么那個男人提到修家的陰瞳，想問長命鎖里藏著什么秘密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
風(fēng)雪掠過村口的大槐樹，我看見樹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人臉，每張臉都在沖我微笑，無聲地開合著嘴巴。

他們在說什么？

我仔細分辨，卻依舊，沒聽出什么。

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，我緊緊攥住脖子上的長命鎖，突然意識到爺爺隱瞞了一個巨大的秘密。

而我的人生，從這一刻起，正式卷入了陰陽兩界的旋渦之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