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屋的門虛掩著，江潯知伸手推開，吱呀一聲輕響，驚得屋角的蟲鳴靜了一瞬。

沈君凝還縮在窗下的角落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，淺粉色的小襖被淚水浸得半濕，黏在身上。

她的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，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，看到江潯知進來，她像是受驚的小獸，往墻角又縮了縮，嘴唇哆嗦著，卻發不出一個字。

江潯知的腳步頓住了。

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，她能清晰地看到這孩子的眉眼——像極了溫南星的柔和杏眼，卻又在鼻梁和唇線的輪廓上，復刻了沈淵的影子。

就是這個男人，毀了師姐的一生。

就是這個血脈，讓師姐耗盡修為，丟了性命。

江潯知的指尖猛地收緊，指甲嵌進掌心，傳來一陣尖銳的疼。

她能感覺到，一股滾燙的恨意，正順著血液往上涌，幾乎要沖破她的理智。

她明明知道，孩子是無辜的。

師姐用命護住的孩子，她該護著，該疼著，該替師姐看著她長大。

可她做不到。

只要看到這張臉，她就會想起師姐倒在血泊里的模樣，想起那柄淬毒的彎刀，想起師姐最后那句帶著血沫的托付。

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著，悶得她喘不過氣。

江潯知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的情緒己經被壓得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。

她走上前，彎腰，伸手將沈君凝打橫抱起。

孩子很輕，輕得像一片羽毛，渾身都在發抖，小小的手攥著她的衣袖，力道微弱，卻帶著一絲本能的依賴。

江潯知的手臂僵了僵，卻沒有回握，只是垂著眼瞼，看著懷里那張蒼白的小臉，聲音冷得像冰：“跟我走。”

沈君凝沒有說話，只是將臉埋進她的衣襟，肩膀微微聳動著，壓抑的嗚咽聲，像小貓一樣，細細碎碎的，撓得人心頭發*。

江潯知卻像是沒有聽見。

她抱著沈君凝，踏上青鋒劍，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，消失在青蒼山的夜色里。

一路無話。

風聲在耳邊呼嘯，沈君凝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，帶著孩童特有的溫熱。

江潯知卻覺得那溫度燙得她皮膚發疼，她甚至不敢低頭，不敢去看懷里的孩子。

她怕自己會失控，會將對沈淵的恨意，遷怒到這個無辜的孩子身上。

清微宗的山門，在云霧繚繞中若隱若現。

守門的弟子看到江潯知，連忙躬身行禮，待看到她懷里抱著的孩子時，眼中露出了詫異的神色。

江潯知沒有理會，徑首御劍往宗門大殿飛去。

此刻的大殿里，燈火通明。

幾位須發皆白的長老，正圍坐在**上，神色凝重。

溫南星的護身令牌碎裂的訊號，他們也感知到了，只是江潯知速度最快，先一步趕了過去。

看到江潯知抱著一個孩子進來，滿身風塵，眼底還帶著未散的***，幾位長老的目光，瞬間沉了下來。

“潯知，你師姐她……”大長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江潯知抱著沈君凝，跪在大殿中央，膝蓋砸在冰冷的地磚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
她低著頭，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：“弟子來遲……師姐她，己經仙逝了。”

“轟——”這句話，像是一道驚雷，在大殿里炸開。

幾位長老齊齊變了臉色，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。

“怎么會……”二長老**胡須的手猛地一頓，“南星那孩子，天賦卓絕，便是離開宗門，也不該……是沈淵。”

江潯知猛地抬頭，眼底閃過一絲猩紅的戾氣，“是他招惹的仇家，連累了師姐。

師姐為了生下這個孩子，損耗本源靈力，落下暗傷，才會被那些亡命之徒有機可乘！”

她的聲音，帶著壓抑的悲憤，在大殿里回蕩。

沈君凝似乎被這聲音嚇到了，往江潯知的懷里又縮了縮，小手緊緊地抓著她的衣襟。

幾位長老的目光，落在沈君凝身上，眼神復雜。

這是溫南星的女兒，是那個驚才絕艷的弟子，用命換來的孩子。

可她也是沈淵的血脈，是那個拐走了他們宗門天才的男人的后代。

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，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。

大長老嘆了口氣，目光落在江潯知身上，語氣帶著幾分勸慰：“潯知，節哀。

南星的后事，宗門會妥善處理。

只是這孩子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看著沈君凝那張酷似溫南星的小臉，眼底閃過一絲憐憫：“南星臨終前，可有托付？”

“師姐讓我，護她周全。”

江潯知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。

大長老點了點頭，沉吟道：“這孩子身世可憐，流落在外，恐再遭不測。

不如，便由你撫養吧。

你是南星的師妹，這孩子跟著你，也算是……沾著些師門的情分。”

這話一出，殿內的幾位長老都紛紛點頭。

江潯知天賦出眾，性子沉穩，由她撫養，確實是最好的選擇。

江潯知的身體，卻猛地一僵。

撫養這個孩子？

日日看著這張臉，日日想起師姐的慘死，日日被那蝕骨的恨意折磨？

她做不到。

江潯知猛地抬頭，眼底的情緒翻涌，卻又被她強行壓下。

她咬著牙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弟子不愿。”

大殿里的氣氛，瞬間凝滯。

幾位長老都愣住了，看著江潯知，眼中滿是不解。

“潯知，你這是……”大長老皺起了眉頭。

“弟子近日，正處于突破元嬰的關鍵時期，一心撲在修煉上，無暇分心照顧孩子。”

江潯知垂下眼瞼，避開了長老們的目光，聲音冷硬，“師姐的仇，弟子要報，沈淵的賬，弟子也要算。

撫養孩子之事，弟子實在……有心無力。”

這話，半真半假。

她確實在沖擊元嬰，可更重要的是，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孩子。

她怕自己的恨意，會傷害到師姐用命護住的珍寶。

幾位長老對視一眼，都看出了江潯知眼底的抗拒。

他們沉默了片刻，終究是沒有再勉強。

南星的死，對潯知的打擊太大了，他們能理解。

大長老沉吟良久，目光掃過殿內，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位穿著灰色道袍的老者身上：“張長老，你素來掌管外門弟子的教養，不如，便將這孩子養在你的名下吧。”

那位張長老，是外門的一位閑散長老，性子溫和，無牽無掛，最是合適不過。

張長老愣了愣，隨即點了點頭，聲音溫和：“老朽，遵命。”

大長老松了口氣，看向江潯知：“便這樣定了。

這孩子，先養在張長老名下，等到她六歲時，再參加宗門的靈根測試。

若是有靈根，便留在宗門修煉；若是沒有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看著沈君凝蒼白的小臉，終究是軟了語氣：“便讓她在宗門里，安穩度日吧。”

江潯知沒有說話，只是抱著沈君凝，站起身，朝著張長老的方向，走了過去。

她將懷里的孩子，輕輕放在張長老面前的**上。

沈君凝抬起頭，一雙烏溜溜的眼睛，怯生生地看著她，眼底還帶著一絲依賴。

江潯知卻像是沒有看到。

她轉過身，甚至沒有再看那孩子一眼，徑首朝著大殿外走去。

她的腳步很快，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
首到走出大殿，被冰冷的夜風一吹，江潯知才停下腳步。

她抬手捂住臉，指縫間，有溫熱的液體，無聲地滑落。

師姐，對不起。

我終究，還是沒有辦法，坦然面對她。

大殿里，張長老看著縮在**上，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的沈君凝，輕輕嘆了口氣，伸出手，想要摸摸她的頭。

沈君凝卻猛地往后一躲，眼神里滿是驚恐。

張長老的手，僵在了半空中。

他看著這孩子眼底的恐懼，看著她身上還未換下的、沾著塵土和淚痕的小襖，心頭，泛起一陣酸澀。

這孩子，怕是嚇壞了。

夜色漸深，清微宗的云霧，越來越濃。

誰也沒有注意到，縮在**上的沈君凝，看著江潯知離去的背影，小小的腦袋里，一片空白。

她好像，又被拋棄了。

就像，娘親離開她的時候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