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血，殘陽將青嵐學院高大的門廊拉出長長的影子，像是某種巨獸森然的齒列。

沈鍵仁從那“齒列”下慢慢走出來，懷里仿佛不是揣著一張輕飄飄的成績單，而是一塊冰涼的、不斷向下墜去的鐵。

吳教習毫無溫度的聲音還在耳邊嗡嗡作響：“……連續三次墊底，季度大考若無寸進，開除……”周圍同窗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眼神，趙虎那故意撞上來時帶著靈力的肩膀的痛楚，還有那刺耳的“萬年吊車尾”……所有這些，混雜著那鮮紅的“叁分”，在他胸腔里擰成一團冰冷又灼燙的亂麻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學院，只知道回過神時，己站在了那條熟悉的、通往城西貧民巷的泥濘小路上。

路上的行人漸漸稀疏，兩側低矮的土坯房升起裊裊炊煙，帶著廉價的米糠和野菜的氣味。

這氣味他聞了十幾年，本該習慣了，可今日卻格外刺鼻，像是在無情地提醒他所處的境地。
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，那三分成績單的紙張邊緣有些硌人。

開除。

這兩個字一旦真的變成現實，他還能做什么？

去碼頭扛包？

他那被幾個教習斷言“經脈滯澀，非修煉之材”的身體，怕是連包都扛不動。

去商鋪當學徒？

哪家商鋪會要一個被青嵐學院開除的廢物？

絕望像是冰冷的潮水，一點點漫過腳踝，向上侵蝕，幾乎要讓他窒息。

巷子越走越深，房屋也越來越破敗。

終于，他在一扇歪歪斜斜、用舊木板拼湊成的院門前停下。

這就是他的家。

比起周圍幾家，似乎更破落幾分，院墻的土坯脫落了大半，露出里面參差不齊的碎石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努力想將臉上那些屈辱和絕望抹去，擠出一個輕松點的表情，這才推開那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。

院子里靜悄悄的，母親平日這個時辰應該是在灶房忙碌才對。

他心下有些奇怪，輕聲喚道：“娘？”

無人應答。

正屋的門虛掩著。

他推開走進去，屋里光線昏暗，空無一人。

一種莫名的不安感攫住了他。

他側耳細聽，似乎有極細微的、壓抑的說話聲從母親臥房的方向傳來。

他放輕腳步，像賊一樣挪到母親那僅有薄薄一層布簾隔開的臥房門口。

聲音清晰了一些，是母親的聲音，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、近乎哀求的顫抖。

“張掌柜……求求您，再、再加點吧……這是最后一件了，真的……仁兒他學院的束脩和下個月的米錢……”一個略顯尖刻的男聲響起，帶著不耐煩：“沈家娘子，不是我不加價。

你這玉簪成色是不錯，可這做工太老舊了，你看這紋飾，現在根本沒人喜歡。

十枚銀幣，頂天了！

你出去問問，整個西城當鋪，誰還能出比我高的價？”

“可是……可是當初我娘家……這至少值三十銀幣的……”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，“孩子**走得早，我就這么一個指望了……他馬上就要季度大考，不能沒了學上啊……季度大考？

呵，沈家娘子，不是我說句冒犯的話，”那掌柜的聲音里帶上了幾分嘲諷，“你家那小子，在青嵐學院是不是……嗯？

我咋聽說回回**都坐紅椅（倒數第一）？

這學上下去，有啥意義？

白白糟蹋錢！

不如早點出來找個營生……”轟——！

門外的沈鍵仁，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沖上天靈蓋，眼前瞬間一片血紅！

恥辱！

前所未有的恥辱！

學院里的嘲諷和訓斥像冰冷的針，而此刻門縫里漏出的這些話，則像燒紅的烙鐵，狠狠地、精準地燙在他的心臟最嫩的地方！

他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，手指死死摳進門框腐朽的木屑里，刺得生疼，卻毫無知覺。

他幾乎要忍不住一把掀開簾子沖進去！

但就在這時，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，那里面強撐的堅強和無法掩飾的卑微，像一盆冰水，瞬間澆滅了他的沖動，只剩下更深的、令他渾身冰涼的痛苦。

“張掌柜，求您……別這么說……仁兒他只是還沒開竅……他一定會努力的……十五枚，十五枚銀幣就好……求您了……”短暫的沉默。

然后是銀幣落在破舊木桌上發出的、叮當的脆響。

聲音不多，寥寥幾聲。

“十二枚，最多了！

要當就當，不當拿走！

真是的，晦氣…………當……我當……”接著是一陣窸窣聲，似乎是母親在顫抖著手包裹那可憐的十二枚銀幣。

沈鍵仁猛地后退一步，像是被那銀幣的碰撞聲燙傷了一樣。

他踉蹌著躲回自己的小屋，那幾乎不能算是個房間，只是一個狹窄的、堆放雜物的角落，用幾塊破木板隔了出來。

他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土坯墻壁，死死咬住自己的拳頭，用盡全身力氣不讓一絲聲音發出。

牙齒深深陷進皮肉里，嘗到了咸腥的血味，卻遠不及心頭那萬分之一撕裂般的痛楚。

布簾響動，腳步聲響起，然后是院門開合的聲音——那當鋪掌柜走了。

又過了一會兒，母親那刻意放輕、試圖顯得一切正常的腳步聲走向灶房，鍋碗瓢盆的聲音響起，伴隨著極力壓抑后的、細微的抽鼻子的聲音。

沈鍵仁慢慢地、慢慢地順著墻壁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。

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眼前昏暗的空氣中，仿佛能穿透那薄薄的木板，看到灶房里的母親——她那身洗得發白、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衣裙，她那因為常年漿洗縫補而粗糙紅腫的雙手，她那總是帶著溫柔笑意、此刻卻必然紅腫含淚的眼睛……一件，又一件……他猛地想起來，這兩年，母親似乎很少再佩戴任何首飾。

那只她最珍視的、說是外婆傳下來的鎏金鐲子，去年冬天換了米和炭。

那對小小的珍珠耳墜，開了春就不見了，那時母親說是不小心丟了一只，索性都收起來了。

還有父親留下的一塊玉佩……原來，都不是丟了，都不是收起來了。

都是為了他那個不爭氣的兒子，那個回回坐紅椅、考核只得三分的廢物兒子，拿去當掉了！

換成了那區區十二枚……不，是十一枚，十枚……一枚枚冰冷的銀幣，去填他那仿佛無底洞般的學院費用，去維系他那根本看不到希望的、可笑的“修煉之路”！

最后一件嫁妝……最后一件！

母親剛才那卑微的、顫抖的哀求聲，每一個字都化作最鋒利的刀，在他心口反復凌遲。

“……最后一件了…………求求您…………他一定會努力的……”他真的努力了嗎？

他在學院里都在干什么？

因為感應不到靈力而自暴自棄，因為同窗的嘲笑而縮在角落，因為教習的忽視而昏昏欲睡……他何曾真正努力過？

他憑什么讓母親用她最后一點念想，最后一點尊嚴，去為他換取一個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機會？

巨大的沖擊和無法言喻的愧疚，如同滔天巨浪，將他徹底淹沒。

他蜷縮在冰冷的墻角，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里，身體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，滾燙的液體終于沖垮了堤壩，洶涌而出，卻死死咬著唇，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嗚咽。

灶房里傳來母親刻意拔高、試圖顯得輕快卻難掩沙啞的呼喚：“仁兒？

是你回來了嗎？

飯快好了，今天娘給你做了你愛吃的菜糊糊……”那聲音，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朵里。

他猛地抬起頭，臉上淚水縱橫。

目光掃過這間家徒西壁、破敗不堪的小屋，最后落在那份被他揉皺又展平、扔在角落的成績單上。

那鮮紅的“叁分”，此刻看起來像極了嘲諷的獰笑，又像是一抹慘烈的血痕。

窗外，最后一絲天光被夜幕吞沒。

沉重的黑暗籠罩下來，也沉沉地壓在了少年那驟然變得無比沉重、浸滿了痛苦與恥辱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