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頭的老槐樹，樹齡比村里最老的瞎眼老**還要久遠，據說****奶奶出嫁時，這樹己是村中最老的活物。

粗壯的枝椏虬結如龍爪，歪歪扭扭地伸展著，像一只蒼老而寬厚的巨手，將半個村子輕輕攏入濃密的樹蔭之下。

夏日炎炎，連最暴躁的**也會蜷在樹根旁打盹，連蟬鳴都仿佛被樹影壓慢了節奏。

齊小花蹲在最粗的那根樹杈下，背靠著斑駁皸裂的樹干，像只歸巢的小鳥，捧著個黃澄澄的玉米窩頭，正啃得香甜。

這窩頭是她奶用新收的秋玉米磨的細面，摻了把金黃的小米，柴火灶上慢火蒸熟，外皮微焦，內里松軟，咬一口，滿嘴是陽光曬透的谷物香，還帶著一絲清甜，比平日摻了麩皮的糙面窩頭不知強了多少。

齊小花吃得極是珍惜，小口抿著，像在品鑒稀世珍饈，嘴角沾了一圈細密的玉米面，白白的，活似剛偷吃了蜂蜜的小松鼠，憨態可掬。

她特意留了半口，用油紙仔細包好，揣進懷里——打算等會兒去找韓大柱，看他眼巴巴的饞相，先逗他急得跳腳，再慢悠悠掏出來，只分他一丁點，還得讓他求上幾句。

這心思自然不能露餡，不然那小子能得意得滿村嚷嚷三天。

正盤算著如何“宰”他一頓，忽覺頭頂樹影一晃，一道黑影如風般從樹后竄出，伴隨著一聲急吼：“小花！

給我留口！

再晚真沒啦！”

齊小花手一抖，窩頭險些掉落草窠。

她猛地抬頭，正是韓大柱！

這小子頭發亂如雞窩，褲腿一高一低，沾滿草籽與露水，顯然剛從草垛上爬起，一路狂奔而來。

他雙眼放光，死死盯著她手里的窩頭，喉頭“咕咚”一動，咽下一口明顯的口水，活像三天沒進食的餓狼見了肉。

“你咋跟狗似的，悄沒聲兒就竄出來了？”

齊小花又驚又氣，迅速將窩頭藏到身后，抹了把嘴角的面，瞪圓眼睛，像只受驚的小兔，“這是我奶給我的，就半個！

寶貝似的留到現在，你要吃自己回家找**去！

別打我這點口糧的主意！”

“我娘天沒亮就去鎮上了，賣雞蛋換鹽，灶房里只剩硬邦邦的紅薯干，啃一口能硌掉牙。”

韓大柱**手，往前蹭了兩步，笑得像只剛偷了雞的黃鼠狼，討好中透著狡黠，“就一小口，嘗嘗味兒就行。

你看你嘴角還有面呢，多浪費，我幫你舔……保證不疼。”

“呸！

誰要你舔！”

齊小花臉唰地紅透，又羞又惱，抓起石子就扔，“耍**！

下流胚子！”

石子飛過，沒打著人，倒驚起樹上一只麻雀。

韓大柱嘿嘿笑著躲開，腳下一刻不停，伸手就去搶她背后的窩頭，嘴里嚷著：“就一口！

我拿明天的紅薯干跟你換！”

齊小花反應極快，抱著窩頭轉身就跑，清脆的聲音劃破晨光：“韓大柱你不要臉！

搶女孩子東西，算什么英雄好漢！”

如山泉擊石，清亮回蕩。

“就搶就搶！

誰讓你饞我！

明知道我餓得前胸貼后背，還在這兒晃悠！”

韓大柱在后緊追，兩人你追我趕，像兩只打鬧的小獸，笑聲與叫罵在村道上飄蕩，從老槐樹下，一路鬧到了村后山腳。

后山草深過膝，密密匝匝，藏著野兔窩與野果叢，春采蕨，秋摘果，是孩子們的秘密樂園。

齊小花跑得心急，腳下被盤結的草根一絆，踉蹌撲出，手中窩頭“啪嗒”落地，滾出老遠，沾滿泥塵與草屑。

“哎呀！”

她驚呼，心疼得首跺腳，正要彎腰去撿，韓大柱己追至，伸手拽她胳膊：“看你跑！

這下掉了吧？

活該！”

“讓你拽！”

齊小花甩手閃避，卻不慎踩空，韓大柱也未站穩，一腳踏在松軟土塊上，“噗通”一聲，整個人前栽，雙臂亂揮，如撲火飛蛾，重重摔進一個被茅草半掩的土坑。

那坑不起眼，藏于野草藤蔓之下，像一張悄然張開的巨口，專候粗心之人。

韓大柱摔得七葷八素，后腦“咚”地磕上青石，疼得眼前金星亂冒，耳中嗡鳴，一時動彈不得。

“韓大柱！

你咋樣？

摔死沒？”

齊小花驚得心口一縮，顧不上怨氣，急忙扒著坑沿往下看，聲音微顫。

韓大柱緩了好一陣，才捂著后腦坐起，頭暈目眩，渾身酸痛，抬頭瞪她：“盼我點好行不行？

你才摔死了呢！

咒我也別這么狠！”

他低頭一看，滿身泥草，活似泥塘撈出的落水狗，掌心還攥著一團黏糊糊的東西。

攤開一看，竟是半塊窩頭渣，黃澄澄的，碎成小粒，仍帶著淡淡玉米香——想必是搶奪時從齊小花手中蹭來，摔跤時死死攥著，竟未丟失。

“你看，”他咧嘴一笑，疼得齜牙，卻仍高舉渣子，沖她得意揚眉，“還是到我手里了。

天意，懂不懂？

老天爺都讓我吃上這口。”

正要送入口中，忽覺臀下硌得生疼，似壓著個圓滾滾的硬物。

他皺眉探手一摸，指尖觸到個冰涼**之物，形如大號土豆，卻沉甸甸的，沾著濕泥，手感怪異，仿佛……還帶著微弱的搏動。

“啥玩意兒？”

他嘀咕著，好奇心壓過痛楚，用力將那物從土中扒出，甩去泥巴，捧在掌心。

齊小花也探頭往下望，皺眉打量：“像爛土豆，或被蟲蛀空的樹根，扔了吧，別是有毒的瘤子。”

韓大柱卻不舍。

腹中空空，聞著掌心殘渣的香氣，再看這“土豆”，竟生出妄想：或許能吃？

煮一煮，興許比紅薯還香。

他甚至幻想起它被炭火烤得外焦里嫩，掰開時熱氣騰騰、香氣撲鼻的景象。

可就在這時，那“土豆”在他掌心微微一顫，仿佛……有了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