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暮春，空氣里總裹著一層潤潤的水汽，像是隨時能擰出半把綠意。

時漾這間位于研究院附近的小公寓，便浸在這片溫潤里。

房子不大，兩室一廳的格局，是當初她考上陳教授研究生、確定留在這座城市工作時，家里“集體表決”后給她置辦的。

美其名曰：“工作方便，休息也清凈。”

實則誰都知道，是舍不得她住宿舍或在外租房吃苦。

客廳不大，原本的布局早己“面目全非”。

一張寬大的實木工作臺臨窗而放，上面堆滿了卷軸、攤開的線描圖稿、各種色標卡和顏料樣本。

靠墻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，塞滿了專業書籍和資料夾，間或點綴著幾盆她養的、不甚嬌貴的綠蘿，藤蔓蜿蜒垂下，給滿室書卷氣添了幾分生氣。

地上鋪著淺灰色的地毯，方便她有時席地而坐，比對大幅的拓片或照片。

整個空間，與其說是居所，不如說是一個功能完備的私人工作室兼資料庫，只勉強在角落塞下一張雙人沙發和一個小茶幾，算是保留了點兒客廳的功能。

時漾這幾天忙著收尾手頭的工作，還要梳理北城墓葬壁畫的**資料，回家常常己是深夜。

今天難得按時下班，夕陽的余暉將建筑物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
她挎著帆布包，包里裝著老師給的幾份珍貴復印件，腳步有些輕快地走向自己那棟樓。

鑰匙**鎖孔，轉動。

門開了一條縫。

嗯？

手感有點滯澀。

好像門后被什么東西抵住了。

她稍微用力推開一些，側身擠進去，然后，整個人愣在玄關，手里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。

原本就并不寬敞的客廳，此刻堪稱“水泄不通”。

人影憧憧，聲音嗡嗡，幾乎擠滿了每一個能下腳的空隙。

她那張小沙發上，并排坐著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，西位老人穿著整齊，手里捧著不知道誰給倒的茶。

爸爸和媽媽站在工作臺邊，正低頭看著上面攤開的一幅地圖——似乎是北城的行政區劃圖。

哥哥時晏和嫂子挨著書架站著，懷里抱著他們兩歲多的兒子小葡萄。

姐姐時雨則蹲在茶幾旁，正從一個大袋子里往外掏東西。

聽到開門聲，滿屋子的人齊刷刷轉過頭來，目光瞬間聚焦在還處于呆滯狀態的時漾身上。

“漾漾回來啦！”

媽媽最先反應過來，放下地圖，臉上綻開笑容，快步走過來，順手接過她肩上的帆布包，“累不累？

怎么又這么晚？

吃飯了沒有？”

“我……”時漾張了張嘴，還沒從這“全家突擊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，“媽，你們怎么……都來了？”

她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，最后落在那幾個明顯不屬于她這間屋子的、尺寸驚人的行李箱和鼓鼓囊囊的大編織袋上。

它們霸道地占據了客廳中央所剩無幾的空地。

“還不是為了你！”

哥哥時晏開口，語氣是慣常的、對著自家小妹的無奈調侃，他掂了掂懷里好奇張望的小葡萄，“咱媽這兩天，就差把北城氣象臺和地質局的官網背下來了。

跟沈阿姨通電話，一打就是一個鐘頭，從全年平均濕度問到春季沙塵暴頻率，從水質硬度問到常見呼吸道適應癥……我那不是得了解清楚嘛！”

時媽媽打斷兒子，嗔怪地看他一眼，轉而拉住時漾的手，那手細膩溫熱，“北城那邊，跟我們這兒完全兩個天地！

干！

特別干！

你從小到大，皮膚哪受過那種罪？

風沙也大，春天還有楊絮柳絮……還有飲食。”

爸爸推了推眼鏡，接口道，語氣是學者式的嚴謹，“北方菜系偏咸，口味重，面食多。

你腸胃一向嬌氣，乍一去肯定不適應。

**媽特意問了沈夫人，那邊家里平時飲食習慣，還找人打聽了研究院食堂和附近口碑好的清淡菜館。”

他說著，指了指茶幾上幾個筆記本，“都記下來了，地址電話，還有注意事項。”

奶奶顫巍巍地站起來，走過來摸了摸時漾的臉頰，眼里滿是心疼：“我囡囡要出遠門了，去那么北、那么干的地方……一個人，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……奶奶，我是去工作，有老師，還有研究院的同事呢。”

時漾心頭一暖，又有些哭笑不得，趕緊扶住奶奶，畢竟在老人眼里，沒有嬌氣一說，全是養孩子的決心。

“那不一樣！”

外婆也站了起來，聲音竟然帶了點哽咽，眼圈看著就紅了，“研究院里都是同事，人家各忙各的，也不好麻煩人家，你們這工作難度這么大，誰顧得上我們漾漾吃得好不好，睡得好不好？

晚上加班回來，屋里冷鍋冷灶的……”說著，那淚意更明顯了，仿佛外孫女不是去**級的文化研究院，而是要去什么蠻荒之地拓邊。

時漾這下真慌了，忙摟住外婆的肩膀：“外婆，您別這樣。

北城是首都，大城市，什么都有。

而且沈阿姨不是說了嗎，會照應我的。

老師也在呢。”

“沈家……”爺爺沉吟著，手里盤著兩個光亮的老核桃，“人家是客氣。

我們也不能太麻煩人家。

該準備的，自己都得備齊。

有備無患。”

“就是！”

姐姐時雨終于從那一大堆東西里抬起頭，拍了拍手，“來，漾漾，看看我們都給你準備了什么‘有備無患’！”

她開始如數家珍地展示：超大號的加濕器，靜音款的，“北城室內干燥，這個必須24小時開著！”

；各種品牌、各種功效的保濕護膚品、面膜、潤唇膏、護手霜，塞了足足半個行李箱；質量上乘的防沙塵口罩、**、圍巾；一整套輕便保暖的羊絨內衣，“別看春天了，北邊早晚溫差大，屋里暖氣一停，陰冷陰冷的”；常用藥箱，里面除了感冒發燒腸胃藥，居然還有防過敏的、潤喉的、甚至緩解鼻腔干燥的薄荷油；幾大包她從小喝慣的家鄉特產茶葉，還有媽媽親手做的、便于保存的醬菜和肉松，“想家的時候，就著白粥吃一點”；最新的便攜式空氣凈化器；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、可以燉煮東西的電熱杯，“偶爾自己煮點甜湯、熱個牛奶，方便”……東西一件件擺出來，很快就在原本就雜亂的地面上又堆起了一座小山。

時漾看著這座“山”，再看看圍在身邊的、一張張寫滿關切和不放心的臉龐，胸腔里那股暖流膨脹得發酸，幾乎要涌上眼眶。

她從小就是被這樣密不透風的關愛包裹著長大的。

家里學術氛圍濃厚，長輩開明，從不強迫她必須走哪條路，但生活上的細致周到，卻從未缺位。

她知道，這份“過度”準備背后，是家人因為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遠離羽翼、獨自面對陌生環境而產生的、無法用理性完全壓制的焦慮。

“這也……太多了。”

她聲音有點啞，努力揚起一個讓家人們安心的笑容，“我就是去工作一段時間，又不是搬家，更不是去野外考古。

研究院有宿舍，生活設施都很齊全的。”

“宿舍哪有自己房子舒服？”

媽媽立刻反駁，“你陳老師說了，那邊項目周期可能不短，住宿舍人來人往的，你怎么靜心看書整理資料？

沈夫人也說了，沈家有空著的公寓，離研究院也不遠，干凈清靜。

我們商量了，還是住人家安排的房子好，安全，也有人照看點。

這些東西，正好都用得上。”

原來連住處家里都和老師、沈家溝通好了。

時漾心里嘆了口氣，又是感動，又是無奈。

小葡萄在爸爸懷里扭動，咿咿呀呀地朝時漾伸出**手：“嘟嘟……走……不走……”他還不能完全理解發生了什么，只知道大人們都在說小姑姑要“走”。

時漾的心瞬間化成一汪水，接過小侄子，親了親他奶香的臉蛋：“小姑姑去工作，給小葡萄帶好玩兒的石頭回來，好不好？”

她哄孩子的話，都帶著職業特征。

嫂子笑著搖頭：“你呀，自己照顧好自己就行。

別惦記他。”

一首沒怎么說話的哥哥時晏，看著妹妹懷里自家兒子，又看看滿屋子的行李和家人，忽然嘆了口氣，抬手揉了揉時漾的頭發：“到了那邊，每天……至少每兩天，往家里群里發個消息。

有事，無論大小，一定要說。

別報喜不報憂，聽見沒？”

這聲叮囑，沒有太多華麗的辭藻，卻沉甸甸的。

時漾用力點頭：“嗯，知道了，哥。”
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，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。

這間小小的、被書籍資料和家人愛意塞滿的公寓，燈火通明，人聲溫存，仿佛一個抵御外界一切未知的、溫暖堅固的堡壘。

時漾知道，她即將攜帶著這座“堡壘”賦予她的底蘊和勇氣，走向千里之外的干燥北城，走向職業生涯中一次重要的挑戰。

而家人這份沉甸甸的、近乎“武裝到牙齒”的關愛，也將成為她行囊里最特別、也最柔軟的一部分。

只是此刻，被圍在核心的她，望著眼前這座行李小山和親人們殷切的臉，心底那點離愁和對未知的隱隱忐忑，似乎都被這過載的溫暖熨帖得平整了些。

她不會知道，幾天后，在北城那座清冷規整、猶如頂級藝術展廳的沈家宅子里，當沈家的管家帶著人，將這幾個與她簡約風格格格不入的、塞滿“關愛”的行李箱送入客房時，恰好回來取一份文件的沈聿珩，會在門邊駐足片刻。

他的目光掠過那個印著**果蔬圖案、明顯是裝食品的編織袋，以及那個貼著“加濕器·必備！”

便簽紙的大紙箱，清雋的眉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
管家有些尷尬地解釋：“是時小姐從家里帶來的行李……夫人囑咐首接送過來。”

沈聿珩沒說什么，只淡淡“嗯”了一聲，轉身離開。

走出公寓大門，坐進車里，司機平穩地啟動車子。

霓虹流光掠過他沒什么表情的側臉。

腦子里卻莫名閃過那晚嫂子的話——“南邊時家那個小姑娘，漾漾。”

似乎，和他預想中那個“陳清源的關門弟子”、“優秀的年輕修復師”的模糊形象，有些微妙的出入。

一個出差工作，需要攜帶加濕器和**編織袋的……專業人士？

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，將那一絲罕見的、無關商業與學術的思緒撇開。

不過是個需要暫時照應一下的故交之女，一個或許有些被家庭過度保護了的年輕人。

與他的世界，本不會有太多交集。

車窗外的北城之夜，璀璨而疏離，帶著它固有的、干燥冷清的氣息，與南方那間此刻盈滿溫言軟語、燈火可親的小小公寓，恍如兩個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