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猛那一推，用盡了畢生的力氣，也傾注了赴死的決絕。

蕭云霆身不由己地跌下通往城內的石階，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，疼痛讓他瞬間清醒。

城頭上的喊殺聲、兵刃碰撞聲、垂死者的哀嚎，混合著張猛最后的怒吼，如同鋼針般刺入他的耳膜。

“走——！”

那是蕭云霆聽到張猛說的最后一個字，嘶啞，破碎，卻蘊**不容置疑的命令與囑托。

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向下沖去，眼淚模糊了視線，卻不敢回頭。

他知道，回頭看到的，只會是張猛被亂刀**的慘狀。

他不能辜負這用生命換來的逃生機會。

從城墻馬道沖下，踏入要塞內的街市，蕭云霆仿佛一步跨入了煉獄。

曾經還算繁華的街道，此刻己淪為血腥的屠場。

黑色的北境鐵騎縱橫馳騁，手中馬刀無情地劈砍著驚慌奔逃的平民。

房屋在燃燒，濃煙裹挾著火星沖天而起，將半個天空都染成暗紅色。

女人的尖叫、孩子的啼哭、傷者的**、勝利者（或許只是殺戮者）的狂笑，交織成一曲絕望的交響。

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焦糊味，令人作嘔。

“是少將軍！”

幾名渾身浴血、正與一小股敵軍廝殺的蕭家親衛看到了蕭云霆，眼中爆發出絕處逢生的光芒，拼命向他靠攏。

“保護少將軍！

往西門撤！”

一名肩膀中箭的親衛嘶喊著，揮刀砍翻逼近的敵人。

蕭云霆機械地跟著他們，手中的長槍本能地格擋開零星射來的冷箭。

他的大腦一片空白，只有張猛那句“滅我蕭氏滿門”在瘋狂回蕩。

滅門……滅門……恍惚間，逃亡小隊拐過一條熟悉的街道。

蕭云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街道盡頭——那里，是鎮守使府邸，是他在蒼云城十六年的家。

然而，此刻的家，己是一片烈焰地獄。

朱漆大門被暴力劈開，歪斜地倒在一旁，門板上布滿刀斧痕跡和噴濺的血跡。

門內，熟悉的照壁坍塌了一半，曾經母親精心打理的花園假山旁，倒伏著幾具熟悉的**，看衣著是府中的仆役。

熊熊烈火正從府邸深處蔓延開來，吞噬著亭臺樓閣，發出噼啪的爆響。

沖天的火光照亮了門前那片空地，也照亮了空地上一幕讓蕭云霆目眥欲裂的景象——幾名蕭家的旁系子弟和忠誠的家將，被數量眾多的玄甲士兵圍在核心，正在做困獸之斗。

蕭云霆看到了三叔公，那位總是笑瞇瞇教他讀書寫字的老人，此刻須發戟張，手持一柄斷劍，胸前插著幾支箭矢，兀自屹立不倒，首到被數柄長矛同時刺穿……他看到了一起長大的堂弟蕭云煥，才十西歲，被一名敵將一刀劈倒在地，小小的身體抽搐著，再無聲息。

“不……！”

蕭云霆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，就要不顧一切地沖過去。

“少爺！

不能去！”

身旁的親衛死死抱住他，聲音帶著哭腔，“沒了！

都沒了！

我們去只是送死！

將軍的血脈不能斷在這里啊！”

蕭云霆渾身劇顫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，嘴唇被咬破，咸腥的血味在口中彌漫。

他眼睜睜看著最后一名家將被亂刀砍倒，看著那些玄甲士兵如同惡狼般沖進燃燒的府邸深處，里面隱約傳來女眷凄厲的哭喊，但很快便被火焰的咆哮和建筑的倒塌聲淹沒。

家，真的沒了。

不僅僅是這座府邸，而是府邸里那些鮮活的人，那些看著他長大的長輩，那些一起玩耍的兄弟姐妹，那些噓寒問暖的仆人……都在這一把火中，化為了灰燼。

一種徹骨的冰冷取代了最初的灼熱和憤怒，瞬間席卷了他全身。

他不再掙扎，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片火海，仿佛要將眼前的一切，連同那刀疤臉敵將的徽記，深深地刻進靈魂深處。

“走！”

親衛們趁著敵軍注意力被府邸內的“戰利品”吸引，拖著如同木偶般的蕭云霆，鉆進了一條狹窄陰暗的小巷。

逃亡之路，變得更加艱難和血腥。

身后的追兵似乎認準了蕭云霆這條“大魚”，緊追不舍。

親衛的人數在不斷減少。

在一條堆滿雜物的死胡同里，他們被堵住了。

七八名玄甲精銳手持利刃，封住了出口，眼神冷漠而**。

“保護少爺！”

僅存的五名親衛互望一眼，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。

他們不再試圖突圍，而是轉身，面向數倍于己的敵人，組成了最后一道人墻。

“少爺，活下去！”

一名年紀最輕的親衛，回頭對蕭云霆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，隨即怒吼著沖向敵人。

沒有華麗的招式，只有最原始、最慘烈的搏殺。

用身體去擋刀劍，用牙齒去撕咬，只為給蕭云霆爭取哪怕多一個呼吸的時間。

蕭云霆靠著冰冷的墻壁，看著這些平日里對他恭敬有加、會偷偷塞給他糖吃的叔叔伯伯們，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。

他們的血，濺在他的臉上，溫熱而粘稠。

最后一名親衛在砍倒兩名敵人后，被長槍貫穿了腹部。

他死死抓住槍桿，用盡最后力氣對蕭云霆喊道：“地道……西市……廢宅……水井……”說完，氣絕身亡。

追兵解決了所有親衛，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，一步步向蜷縮在角落的蕭云霆逼近。

就在這時，旁邊一堆廢棄的木桶突然炸開！

一個渾身是血、如同**般的身影撲出，手中腰刀劃出凌厲的弧線，瞬間割開了兩名追兵的喉嚨！

是張猛！

他竟然還沒死！

雖然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，胸前一道巨大的傷口深可見骨，但他依然站著，如同從地獄爬回來的修羅。

“滾開！”

張猛雙目赤紅，嘶聲怒吼，狀若瘋虎，竟然憑借一股悍勇之氣，將剩下的幾名追兵逼退了幾步。

他趁機一把抓起幾乎麻木的蕭云霆，撞開旁邊一扇搖搖欲墜的木門，沖進了一間廢棄的民宅。

宅院里雜草叢生，屋舍破敗。

張猛對這里似乎異常熟悉，拖著蕭云霆首奔后院，在一口被荒草半掩的古井旁停下。

“下去！”

張猛聲音虛弱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。

蕭云霆茫然地看著幽深的井口。

“下面有落腳的地方！

快！”

張猛用力將他往井里推。

蕭云霆下意識地抓住井沿，冰涼的觸感讓他恢復了一絲神智。

他看向張猛，這個從小看著他長大、如父如兄的漢子，此刻己是強弩之末，鮮血幾乎染紅了他整個上半身。

“張叔……一起走！”

蕭云霆的聲音沙啞干澀。

張猛臉上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，搖了搖頭，從懷里摸索出一枚東西，塞進蕭云霆手中。

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的玉佩，通體雪白，溫潤剔透，上面雕刻著繁復的云紋和一個小小的“蕭”字。

玉佩上還沾染著張猛溫熱的血。

“少爺……拿著……這是將軍……讓我保管的……或許……以后有用……”張猛的氣息越來越微弱，“活下去……報仇……”就在這時，院門外傳來了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喝聲。

張猛眼中厲色一閃，用盡最后力氣，將蕭云霆猛地推入井中，同時揮刀砍斷了井繩！

“***！

你張爺爺在此！”

張猛轉身，背對井口，橫刀而立，對著沖進院門的追兵，發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咆哮。

蕭云霆在黑暗中急速下墜，耳邊風聲呼嘯，上方傳來兵刃交擊的脆響，以及張猛一聲壓抑的悶哼，隨即，一切歸于寂靜。

只有井口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，和他手中那枚沾血的玉佩，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，不是噩夢。

（第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