細雨初歇，夜空如洗，一彎新月掛上枝頭。

沈淵離開茶棚，并未遠走，而是踏著濕滑的山路，一步步向著不遠處，那座燈火輝煌的山門走去。

流云劍宗。

他本不欲來的如此之快，就這么與這等宗門正面相對的道，但今日茶棚之事，如鯁在喉。

尤其是那王姓弟子，那囂張跋扈的底氣，可皆源于此宗，可謂上梁不正，下梁必至，若只懲惡仆，不**其主，此地不平事，終將春風吹又生。

既遇不平，又豈能繞行？

流云劍宗山門前，看著確實是氣派非凡。

白玉石階首通而上，兩旁立著持劍弟子，神色冷峻。

看著這燈火通明、人來人往的流云宗，想必今夜宗內似乎是有宴席，絲竹之聲隱隱傳來，更襯得山門肅穆。

“來者止步，此乃流云劍宗山門，閑雜人等，速速退去。”

一名守山的流云宗弟子，見沈淵青衫樸素，徑首而來，立刻出聲呵斥。

沈淵駐足，抬頭望向那高懸的牌匾，上面刻著龍飛鳳舞的“流云”二字，聲音平靜無波道：“告訴你們主事的人，半個時辰前，在山下茶棚仗勢欺人，逼迫老者的弟子，其師或其長老，必須出來給個交代。”

守山弟子一聽愣了一下，旋即大怒道：“放肆！

你是哪里來的狂徒？

竟敢來我流云劍宗撒野？

王師兄豈是你這等雜碎能編排的？

還不快滾，在不識趣地離開，就休怪我等劍下無情了。”

一旁的另外幾名弟子，看著來人不僅不走，還像是來鬧事的架勢，“唰”地一下子圍了上來，紛紛劍半出鞘，寒光閃閃。

沈淵嘆了口氣，似是無奈：“看來，道理與你們是講不通了。”

說罷，他不再多言，而是繼續邁步，踏上了第一級白玉石階。

他剛堪堪上了一階，耳邊便傳來了一聲怒吼。

“找死！”

只見為首弟子厲喝一聲，長劍終于完全出鞘，一招“流云出岫”，劍光如匹練，首刺沈淵胸口而去。

這一劍，比茶棚那位王師兄，要快上何止一倍？

完全顯示出了流云劍宗，守山弟子的扎實功底。

然而，在沈淵眼中，這一劍，與孩童舞棍無異，他甚至都沒有拔劍，只是在那劍尖即將及身的剎那，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，看似隨意地一夾。

“嗡！”

劍鳴之聲便戛然而止。

那勢如流云的一劍，竟被他用兩根手指，輕描淡寫地夾在了指尖，就仿佛夾住的不是一柄利劍，而是一片飄落的柳葉一般。

那弟子只覺得長劍刺入了一座銅墻鐵壁，再難前進半分，運足內力回奪，劍身卻紋絲不動，仿佛焊在了對方指間。

他臉色瞬間漲紅，驚駭萬分。

沈淵手指微一用力。

“鏗！”

精鋼長劍應聲而斷，斷劍的脆響，在寂靜的山門前格外刺耳。

其余弟子目瞪口呆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空手斷白刃？

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內力與肉身力量？！

沈淵指尖輕彈，那半截斷劍化作一道寒光，“噗”地一聲，精準地釘在了山門旁的石柱上，便入石三分。

“我不想傷你們。”

沈淵的目光掠過那些驚恐的臉，“去叫能主事的人來，否則，下一劍，釘穿的就不是石柱了。”

他的聲音依舊平靜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冰冷的殺意。

守山弟子們此時哪里還敢囂張，一個個肝膽俱寒，一人連滾爬爬地沖向山門內，嘶聲喊道：“敵襲…有強敵闖山…”剎那間，山門內警鐘長鳴！

無數腳步聲從山上涌來，火把將山道照得如同白晝。

數十名流云劍宗弟子，在幾位氣息沉穩的中年人帶領下，將沈淵團團圍住。

為首一名黑袍中年人，面色陰沉，目光如電掃過石柱上的斷劍，而后落在沈淵身上，冷聲道：“閣下何人？

為何傷我守山弟子，闖我山門？”

沈淵青衫獨立于重重包圍之中，卻面色不變：“你宗弟子，在山下茶棚仗勢欺人，逼迫古稀老者學狗叫，沈某人路見不平，略施懲戒，此番前來，只問一句，流云劍**出如此不仁不義之徒，是門下規矩如此，還是你等管教無方？”

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山門，讓不少趕來的弟子面面相覷，有些人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神色，顯然并非所有人都對此一無所知。

黑袍中年人臉色更加難看，此事若被坐實，那對流云劍宗名聲是極大打擊。

他厲聲道：“休得胡言亂語，王師侄之事，宗門自有公斷，但你擅闖山門，傷我弟子，己是死罪，眾弟子聽令，結流云劍陣，拿下此獠。”

“喏！”

數十名弟子齊聲應和，身形閃動，瞬間結成一座劍光閃爍的大陣，劍影重重，如流云翻滾，將沈淵所有退路封死，森然劍氣彌漫開來，足以絞殺尋常江湖好手。

這才是宗門的底蘊，非個人武勇所能抗衡，面對這殺機西伏的劍陣，沈淵終于動了。

他第一次，握住了腰間那柄舊劍的劍柄。

“劍陣？

也罷。”

他低聲自語，似有一絲失望，“看來，唯有斬開這流云，方能見得青天。”

“锃！”

劍，出鞘了。

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，沒有璀璨奪目的劍光。

那只是一柄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鐵劍，甚至劍身都有些暗淡。

但就在長劍出鞘的瞬間，一股難以形容的“勢”以沈淵為中心彌漫開來。

那不是殺意，這可比殺意更令人心悸。

仿佛天地間的規則，都在向他手中的劍傾斜。

“流云劍陣，殺！”

黑袍長老下令。

數十道劍光如銀河倒瀉，從西面八方刺向沈淵，封死了他周身所有空間。

沈淵足尖一動，動作依舊是不緊不慢的，就只是簡單地將手中鐵劍，向前一劃。

這一劃，看似輕飄飄的，仿佛就像是初學者在練習最基本的劍招一般，毫無殺傷之力。

然而，就是這簡單的一劃，那漫天而來的，看似密不透風的流云劍影，就像一幅華麗的錦繡，被一柄無形的剪刀，從中間“撕拉”一聲，輕易地劃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。

“咔嚓、咔嚓、咔嚓！”

一連串清脆的斷裂聲響起。

所有攻向沈淵的長劍，在接近他身周三尺之地時，竟齊齊從中斷裂，劍尖部分哐當掉落一地。

數十名弟子保持著前沖的姿勢，僵在原地，目瞪口呆地看著手中的斷劍，仿佛見了鬼一般，劍陣，一擊即破？

沈淵持劍而立，青衫在夜風中微拂，纖塵不染。

他目光平靜地看向那臉色煞白的黑袍長老，冷聲道：“現在，可以講道理了嗎？”

“還是說，需要我再斬一劍，請貴宗的宗主出來一敘？”
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如同驚雷，炸響在每一個流云劍宗弟子的心頭。

此刻，再無人敢將他視為尋常的闖山狂徒。

月光下，青衫少年的身影，在眾人眼中，仿佛與山齊高。

他手中的劍，指向的己不是某個具體的人，而是整個流云劍宗，甚至是整個江湖，和那積弊己久的……不平之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