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家口的冬天總是來得格外早，十月剛過，宣化街頭的風就裹挾著沙礫往人骨頭縫里鉆。

趙三炘縮在棉大衣里，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帆布包上磨得發亮的青烏紋，帆布包下壓著的羅盤邊緣硌得他后腰生疼。

“算姻緣送看手相咧！

不靈不要錢！”

他第五次扯著嗓子吆喝，聲音在空蕩蕩的步行街上撞出細碎的回響。

不遠處賣烤紅薯的大爺往他這邊瞥了眼，鐵皮桶里的炭火噼啪作響，飄來的甜香混著他肚子的咕嚕聲，在寒風里凝成一團尷尬的白霧。

這己經是他在宣化步行街擺卦攤的第三個月。

剛出師那會兒，師父張玄靈拍著他肩膀說“青烏一脈講究順勢而為”，可誰能想到，這“順勢”順得他天天在零下十度的天氣里喝西北風。

帆布包底部壓著的《青烏葬經》手抄本都被雪水洇出了毛邊，倒是更添了幾分“古樸”。

“小伙子，給姨算一卦？”

帶著濃重宣化口音的女聲突然響起。

趙三炘猛地抬頭，見一位燙著小卷的中年婦女正盯著他攤前的“青烏相師”木牌，玫紅色羽絨服在寒風里鼓得像個氣球。

“您想算哪方面？”

趙三炘強打精神，掀開被風吹得黏在羅盤上的紅綢。

他瞥見女人左手無名指上的翡翠戒指，戒面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——這是個家境不錯的主兒。

“姻緣！”

女人一拍大腿，震得圍巾上的流蘇首晃，“姨這把年紀還談什么姻緣，我是給我閨女算！

她都二十八了還不結婚，天天就知道搞什么自媒體，你說這像話嗎？”

趙三炘手指在八卦盤上輕點，余光卻掃到女人鬢角的白發。

突然想起自己離家時母親也是這樣，一邊嘮叨著“學什么不好學算卦”，一邊往他行李箱塞了二十雙毛線襪。

“阿姨，您閨女命盤里有天禧星照命，只是流年遇著咸池煞，所以桃花多卻難定。”

他說得煞有介事，心里卻默默念著師父教的“見人說人話，見鬼說鬼話”。

女人眼睛瞬間瞪大，趙三炘知道自己蒙對了，繼續道，“不過下月辰時，她出門往東南方，定會遇到正緣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女人掏出手機就要轉賬，忽然又頓住，“小伙子，你這不會是瞎編的吧？”

就在這時，一陣狂風卷著**撲來，糊在趙三炘臉上。

他手忙腳亂去抓，帆布包卻被風掀翻，羅盤“啪嗒”摔在石板路上。

圍觀的路人發出一陣哄笑，趙三炘狼狽地趴在地上，指尖剛碰到羅盤，就聽見“叮”的一聲脆響——代表坎位的磁針竟斷成了兩截。

“騙子！”

女人冷哼一聲，踩著高跟鞋扭身就走。

趙三炘攥著斷裂的磁針，看著逐漸散去的人群，眼眶突然有些發燙。

這羅盤是出師時師父送的，說是什么“開過光的老物件”，如今斷成這樣，也不知是該怨風太大，還是怨自己學藝不精。

“嘿！

看什么熱鬧！

**來了！”

不知誰喊了一嗓子，整條街頓時雞飛狗跳。

賣烤紅薯的大爺推著車狂奔，趙三炘手忙腳亂地收拾攤子，帆布包帶子卻卡在石縫里怎么也扯不出來。

等他終于把東西塞進編織袋，身后己經傳來金屬滾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。

“跑什么跑！”

戴著紅袖章的**大哥喘著粗氣攔住他，“這月第三次了吧？

步行街不讓擺攤不知道？”

趙三炘訕笑著撓頭，突然瞥見對方胸前掛著的平安符——褪色的紅繩纏著塊青玉，雕工粗糙得像是小孩隨手刻的。

他鬼使神差地說：“大哥，您這平安符可得換了。”

“嗯？”

**大哥低頭看了眼，“這是我閨女給我編的，怎么了？”

“這玉有裂，反而會招災。”

趙三炘掏出包里的桃木牌，“我這有塊開過光的，送您當賠罪。”

其實這桃木牌是他閑著沒事刻的，壓根沒開過光，但他看出**大哥印堂發暗，左耳垂有紅點，怕是最近要犯小人。

**大哥猶豫了一下，接過桃木牌：“下不為例啊！

你要真想擺攤，去勝利北路看看，那邊有臨時攤位。”

說完把罰款單又塞回口袋，轉身走了。

趙三炘癱坐在臺階上，摸著口袋里僅剩的十塊錢。

遠處鐘樓的鐘聲傳來，驚起一群白鴿。

他望著灰蒙蒙的天空，突然想起師父說過：“青烏一脈，三分看命，七分看運。”

可他這運，怎么就這么背呢？

“帥哥，能給我算一卦嗎？”

清甜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
趙三炘抬頭，只見個扎著高馬尾的姑娘正蹲在他面前，黑色羽絨服**上的毛球隨著動作晃啊晃。

她懷里抱著個畫板，腳下散落著幾張素描紙，最上面那張畫的是他剛才算卦的狼狽模樣。

“你是……”趙三炘有些發懵。

“我叫林小滿，美術生。”

姑娘露出兩顆虎牙，“剛才看你給人算卦，覺得特有意思。

能幫我算算什么時候能賣出第一幅畫嗎？”

趙三炘盯著她遞來的手，食指內側有層薄繭——是長期握筆留下的。

再看她印堂發亮，眉眼間透著朝氣，突然想起《青烏葬經》里那句“天貴星臨照，諸事順遂”。

“三天之內，必有貴人。”

他認真道。

林小滿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

那我請你喝奶茶！”

說著就要掏手機。

趙三炘慌忙擺手：“不用不用，等你賣了畫再說。”

送走林小滿后，趙三炘收拾著滿地狼藉。

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和散落的**、斷了的磁針疊在一起，倒像是幅抽象畫。

他把桃木牌的編法記在手機備忘錄里——下次遇到**，說不定還能用這招。

夜色漸濃，趙三炘背著沉甸甸的編織袋往出租屋走。

路過便民市場時，他在熟食攤前駐足。

鹵雞爪的香氣勾得他首咽口水，摸了摸口袋里的十塊錢，最后只買了兩個冷饅頭。

出租屋在橋西區的老小區，樓梯間的聲控燈忽明忽暗。

趙三炘掏出鑰匙，卻發現門縫里塞著張**。

借著手機光一看，是市里新開的古玩城搞活動，“免費鑒寶，專家坐鎮”。

他突然想起白天摔壞的羅盤，說不定能在古玩城淘個便宜的替代品。

剛打開門，房東的電話就打了進來：“小趙啊，這月房租該交了，要是再拖……劉姨，我明天就想辦法！”

趙三炘掛斷電話，癱倒在床上。

天花板的墻皮脫落了一大塊，像極了他現在的生活——搖搖欲墜，卻還勉強維持著形狀。

窗外傳來火車鳴笛聲，由遠及近。

趙三炘望著窗外的燈火，突然想起林小滿的笑臉。

或許，三天后的貴人，不僅是她的，也是自己的？

他摸出那本手抄的《青烏葬經》，在扉頁寫下一行小字：“順勢而為，否極泰來。”

寒風拍打著窗戶，發出嗚嗚的聲響。

趙三炘裹緊被子，在肚子的咕嚕聲中漸漸睡去。

夢里，他的卦攤前排起了長隊，林小滿舉著畫歡呼，師父張玄靈笑著說：“三炘，你總算入門了。”

而此時，宣化步行街的路燈下，那半截斷裂的磁針正泛著幽幽的光，仿佛在等待著什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