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齊王朝三十七年，暮春。

竹溪村的晨霧還未散盡，衛大鵝背著比人還高的柴捆踉蹌著走在青石板路上。

粗布短打的肩頭早己磨出層層老繭，可今日這擔柴格外沉，壓得他脊梁骨生疼。

他數著石板縫里冒出來的青苔，心里默算著：這擔柴若是能賣三十文，便能給弟弟抓兩副藥。

村頭的老槐樹還在滴水，昨夜一場暴雨來得猝不及防。

衛大鵝望著柴捆外層被浸透的枝葉，舌尖泛起苦澀——臨睡前他明明用茅草苫得嚴嚴實實，定是今早有人故意抽了苫草，才讓雨水灌了進去。

“喲，這不是衛家老大嗎？”

肉鋪的***斜倚在門框上，油膩的圍裙耷拉在肚皮上，手里的剔骨刀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木墩：“怎么著，又來賣濕柴？

老子可不像王寡婦那娘們兒好糊弄。”

衛大鵝攥緊了扁擔，指節泛白：“李叔，這柴外層濕，里頭都是干的。

您看……看**個腿！”

***突然暴喝一聲，剔骨刀“哐當”砸在木墩上，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，“老子這兒只收干柴，你要再敢拿濕柴糊弄人，小心老子打斷你狗腿！”

唾沫星子濺在衛大鵝臉上，他卻不敢抬手去擦。

昨兒夜里弟弟咳得喘不上氣，他摸黑去鎮上找郎中，路過***家時，分明聽見里頭傳來“衛家那倆小崽子早晚得病死”的笑罵。

“李叔，我……滾蛋！”

***抄起案板上的豬骨頭就砸過來，衛大鵝慌忙側身，柴捆轟然倒地，浸透的枝葉間滾出半塊硬餅——那是他今早唯一的口糧。

肉鋪里爆發出哄笑，幾個幫工蹲在門檻上拍著大腿：“衛大鵝，你這柴能點著嗎？

別是留著自個兒烤火吧！”

衛大鵝彎腰去撿硬餅，指尖觸到泥土里的濕柴，忽然想起三年前父親下葬那天，也是這樣的陰雨。

母親抱著他和弟弟哭到暈厥，棺材上的黃土被雨水沖成泥漿，順著棺木縫隙往里滲。

他發瘋似的用手去堵，指甲縫里嵌滿了泥，最后還是被三叔拖走，懷里還死死攥著半塊沾了泥的餅。

“大鵝，回家吃飯了。”

柔弱的呼喚打斷了回憶。

衛大鵝抬頭，見母親扶著門框站在巷口，灰白的鬢角被霧氣洇濕，身上的粗布衫洗得發透，補丁疊著補丁。

他忙不迭把硬餅塞進懷里，抓起柴捆往肩上扛，卻因用力過猛扯到了腰間的舊傷，疼得齜牙咧嘴。

“慢些，慢些。”

衛母蹣跚著迎上來，枯瘦的手想去扶他，又怕碰到柴捆，只得懸在半空，“娘煮了野菜粥，你和二柱先墊墊肚子。”

提到弟弟，衛大鵝的心猛地揪起來。

進了堂屋，他先去看西墻下的木板床。

十六歲的衛二柱蜷縮在破棉被里，臉色比枕頭上的蘆花還白，聽見動靜勉強睜開眼，干裂的嘴唇動了動：“哥，你沒賣著柴？”

“賣著了，”衛大鵝背過身去卸柴捆，故意把聲音放得輕快，“***說下午來拉，先給了定金。”

他從褲兜里摸出五文錢，放在二柱枕邊，“你瞧，這不是？

等會兒讓娘去鎮上給你買蜜餞，你最愛吃的那種。”

二柱盯著那五文錢，忽然別過臉去：“哥，別騙我了。

我聽見***罵你了，你手上還沾著泥……”少年的聲音越來越輕，像是被風卷走的殘葉，“哥，咱別治了吧，反正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