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蟬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尖叫，透過斑駁的梧桐葉鉆進教室。

林小滿把自己縮成更小的弧度，校服袖口下的舊傷在悶熱中隱隱作痛。

粉筆灰簌簌落在課本空白處，她盯著"牛頓第二定律"的公式，首到被突如其來的震動驚得筆尖打滑。

"哐當——"趙強的馬丁靴重重踹在銹跡斑斑的課桌上，廉價塑料筆盒彈起來又摔在地上，滾出的鉛筆在過道里畫出歪歪扭扭的弧線。

林小滿垂著腦袋，能看見他鞋面上干涸的泥點，像是沾著誰的尊嚴。

"裝什么清高？

"染成枯黃的頭發掃過她顫抖的肩膀，趙強的手指狠狠揪住她的馬尾，頭皮撕裂般的疼痛讓她眼前炸開白光，"作業寫好了沒？

"后頸突然貼上潮濕的呼吸，是孫浩不知何時湊了過來。

林小滿聞到他身上刺鼻的煙味，混著校服上未干的汗臭。

她咬著發顫的嘴唇，從書包里掏出皺巴巴的作業本。

紙張還沒完全展開，就被突然伸出的手奪了去。

"嘶啦——"孫浩像撕開一張廢紙般扯碎作業本，白色的紙屑紛紛揚揚落在林小滿頭頂，沾在她亂糟糟的頭發上。

"老子要你親手抄！

"他故意將碎紙塞進她的衣領，粗糙的指節擦過鎖骨，留下一道紅痕。

教室后方傳來壓抑的竊笑。

林小滿盯著課桌邊緣缺角處的刻痕，那里歪歪扭扭刻著個"死"字。

這是她去年用鉛筆刀劃的，如今己經被后來者的涂鴉覆蓋。

"丑八怪也配讀書？

"尖銳的女聲刺破空氣。

林小滿抬頭的瞬間，藍色墨水迎面潑來。

帶著刺鼻氣味的液體糊住眼睛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洗得發白的校服前襟。

她伸手去擦，卻抹得滿臉狼狽。

王琳舉著空墨水瓶，指甲上鮮紅的甲油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
"看看這張臉，畫個鬼臉都嫌浪費顏料。

"她夸張地干嘔一聲，引得周圍哄笑。

林小滿蜷縮著身體，任由推搡的力量將她撞向墻壁。

后腰硌在桌角，舊傷傳來熟悉的鈍痛。

"讓她長長記性！

"趙強的拳頭落在她肩膀，悶響混著驚呼聲在教室里炸開。

林小滿感覺鼻腔里有溫熱的液體涌出，鐵銹味漫上舌尖。

她死死咬住下唇，嘗到血腥味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在皮膚上留下月牙形的印記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放學鈴聲突兀地響起。

施暴者們罵罵咧咧地松開手，趙強臨走前還踹了她的凳子："明天別想交差！

"林小滿扶著桌角慢慢起身，校服皺得不成樣子，裙擺沾著腳印。

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創可貼，這是她每天必備的東西——就像書包里永遠備著兩套作業本，一套自己寫，一套用來被毀掉。

夕陽透過蒙著灰的玻璃窗斜斜照進來，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
林小滿彎腰撿起散落的鉛筆，發現其中一支己經折成兩段。

她把斷筆塞進褲兜，用袖口胡亂擦了擦臉，卻只是把墨水抹得更花。

走廊里傳來同學們打鬧的聲音，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。

林小滿站在教室門口，看著貼滿獎狀的白墻。

"三好學生"的照片里，笑容燦爛的女孩穿著嶄新的校服，胸前的紅領巾系得整整齊齊。

那是五年前的她，在父親失業、母親開始整夜打麻將之前。

樓梯拐角的衛生間里，林小滿打開水龍頭。

冰涼的水沖刷著臉頰，混著墨水的污水順著排水口流走。

鏡子里的女孩眼睛紅腫，嘴角裂開一道口子，校服袖口下露出半片淤青。

她摸出創可貼貼在傷口上，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。

走出教學樓時，暮色己經籠罩了整個校園。

林小滿抱緊書包，避開主干道，沿著圍墻邊的小路走。

墻角的野薔薇開得正好，粉色的花瓣被風吹落在她肩頭。

她停下腳步，摘下一片花瓣放在掌心。

花瓣柔軟的觸感讓她想起小時候，母親還會給她扎漂亮的蝴蝶結。
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，是班級群的消息提示。

林小滿打開手機，最新一條消息配圖是她今天被潑墨水的模樣，配文寫著："丑女終于本色出演！

"下面己經有三十多個點贊。

她手指顫抖著按下刪除鍵，卻發現根本刪不完——消息像潮水般不斷涌來。

巷子口的路燈亮了，昏黃的光暈里飛舞著細小的蟲子。

林小滿數著腳下的石板路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
路過小吃攤時，烤串的香氣飄來，她突然想起自己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。

但口袋里攥著的硬幣是攢了三個月的公交車費，她舍不得花。

推開家門時，客廳里傳來電視嘈雜的聲音。

父親翹著二郎腿看電視，腳邊堆著幾個啤酒罐。

母親坐在麻將桌前，叼著煙，頭也不抬："怎么這么晚？

又跑哪鬼混去了？

"林小滿站在玄關，看著鏡中狼狽的自己。

創可貼在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，校服上的墨水己經干成深藍色的硬塊。

她張了張嘴，***也說不出來。

有些話，在無數次被無視后，就再也沒有說出口的勇氣。

夜深了，林小滿蜷縮在狹小的單人床上。

月光透過破舊的窗簾灑進來，照亮她手臂上的新傷。

她數著天花板上的水漬，想著明天要早起補作業，想著趙強他們還會想出什么新花樣，想著或許真的像母親說的那樣，是她自己的錯——不然，為什么只有她被欺負呢？

窗外的蟬鳴漸漸弱了，林小滿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。

黑暗中，一滴眼淚無聲地滑落，浸濕了枕套。

這是她每天的必修課：在眼淚中入睡，在恐懼中醒來，然后，繼續下一天的噩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