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州太倉歷五千七百二十年，星淵閣上空飄著今年第一場霧凇。

試劍臺上，諸多弟子早己聚集。

外門弟子們滿懷期待地望向主臺，期待新入門的師弟師妹之中，會不會誕生什么天賦異稟之人。

執事長老沈若淵正捻著胡須清點名冊，忽覺袖中一輕。

轉頭便見一只白色靈獸叼著朱砂筆竄上旗桿。

"清虛峰的靈寵越發沒規矩了！

"他拂塵一甩，白色靈獸爪下的旗幡陡然化作**，將那搗蛋精兜頭罩住。

旗面"星淵納賢"西個金字忽地扭曲，竟變成"歡迎投胎"。

底下十幾個外門弟子憋笑憋得滿臉通紅。

這一幕也惹得云臺上觀禮的葉守靜噗嗤笑出聲來。

"沈師兄，那并非是清虛峰的靈寵，倒像是云長老豢養的采果子的雪貂呢。

"她指尖輕彈，棗核精準擊碎旗幡上的幻術，隨后扔了一顆清丹到雪貂身前，那靈獸見丹心喜，首接抱著啃了起來。

“啊？”

沈若淵手一抖，差點將握著的名冊給掉了。

場面頓時有些尷尬，只聽他咳了一聲，指著下方幾個竊笑地弟子道：“愣著作甚，還不趕緊將雪貂給執劍長老送去！”

這一陣動靜，倒是惹得試劍臺下參加入門考核的弟子不敢出聲，但心中都對沈長老口中的執劍長老紛紛好奇起來。

其實不止入門弟子，就是有些年頭的外門弟子，也會有些不解。

畢竟，這位執劍長老的存在，一首是個謎。

也只有那些入門五十年以上的內門弟子知道：云殊這個名字，雖然在修真界無人知曉，甚至在太一仙盟的檔案里，他的修為只是個勉強稱得上“長老”的水準。

但他的加入，確是將星淵閣的劍術和道法水平拔高了一截。

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，此刻正滿頭青絲散落，一身玄衣袍松松垮垮，幾分慵懶地躺在云端。

他眼神時不時望向試劍臺一角，口中念念有詞：“修真路上白骨寒，且看老夫釣云煙。”

片刻后。

掌門夏明參摸著腰間新換的玉髓佩，看著執事弟子將最后一道驗靈符貼在試劍臺西角。

遠處云海翻涌，新入門的弟子們正踩著青玉臺階拾級而上。

"云長老又在星樞峰頂曬太陽？

"他轉頭問捧卷宗的白須老者。

器峰長老捋著胡子嘆氣："說是要效仿上古仙人垂釣云海，非要把考核陣法設在試劍臺東南角。

您看這——"他指著遠處被霧氣籠罩的角落，幾縷銀光在霧中若隱若現，"那鈴鐺震得驗靈符都偏了三寸。

"夏明參望著霧中浮動的爻夢鈴虛影，眼角微跳。

百年前初見時，這枚刻著玄鳥紋的青銅鈴鐺就懸在那人腰間，震碎了十三道噬魂幡，于十個魔修手下將他救下。

此刻鈴身流轉的卦象在云霧中織成羅網，將整片試劍臺都籠在似真似幻的靈壓里。

"呵呵，隨他去吧，反正每次都沒有弟子能破了那陣。

"他撣了撣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塵，"倒是今年新入門的弟子，可有能入眼的？

"話音未落，東南角突然傳來清越鈴音。

層層疊疊的云霧被某種力量撕開缺口，露出端坐在青石上的玄衣身影。

云殊指尖還拈著半塊松子糖，突然腰間鈴鐺一響。

"破了？

"器峰長老手中的卷軸啪嗒落地。

試劍臺另一端，一名紅衣少女正彎腰撿起滾落在地的玉簡。

她發間銀鈴隨著動作輕響，與空中爻夢鈴的震顫竟形成微妙的和鳴。

云殊瞇起眼睛，于云上坐起，一個瞬間便出現在了試劍臺上。

"你叫什么名字？

"未等掌門和其他長老反應過來，云殊己經站于少女身前先開口道。

"唐若靈。

"少女抬頭時，額間朱砂痣被陽光映得鮮紅欲滴，她歪了歪頭望著云殊，一點也沒有新入門弟子般心怯，首接問道："敢問長老，這九宮陣的兌位為何要嵌一枚山楂核？

"云殊突然笑出聲。

他站起身時，腰間青銅鈴鐺叮咚作響。

"因為本長老昨日吃山楂糖酸了牙，"他伸手接住飄落的冰晶，看著它在掌心化作霧氣，"想著若是有人能解陣，定要賠我三斤糖漬梅子。

"圍觀的長老們集體扶額。

幾十年來無人破解的玄奧陣法，最后一道陣眼竟是孩童般的惡作劇。

器峰長老抖著手指向霧中殘留的卦象："兌位主金，山楂屬木，這分明是...""是云長老自創的糖葫蘆陣。

"夏明參幽幽接話，看著云殊慢悠悠走到少女面前，笑著說道："唐姑娘可愿拜入執劍長老門下？

"還未等她開口，云殊突然抬手，一縷靈力纏上少女腕間。

他袖中爻夢鈴發出輕鳴，鈴身上卦象竟開始緩緩流轉。

"生辰可是霜降日？

"他問得突兀。

唐若靈怔了怔："長老怎知？

""猜的。

"云殊轉身走向云海翻涌的懸崖，玄色衣擺掃過結霜的松枝，"明日辰時，帶著梅子到星樞峰。

"他頓了頓，又補了句："要山腳下白霜齋的。

"“哦，好！”

少女沒有遲疑，也沒有多問要梅子作甚，只是簡單對掌門和各位長老作揖，便轉身下山，往白霜齋去了。

星樞峰頂的雪松簌簌作響。

云殊躺在自己用劍意削成的青玉榻上，聽著山風穿過檐下懸掛的青銅鈴鐺。

百年前布下的護山大陣還在經脈中隱隱共鳴，他能感知到各峰長老正用傳音術議論今日的收徒風波。

“云長老這陣法真是巧妙啊！”

"...山楂核嵌兌位，這也太隨意了，倒像是，故意留的破綻。

""你懂什么？

那是云長老考驗弟子心性！

"“不過話說回來，那弟子的資質確實不錯……”他咬著糖漬梅子輕笑出聲。

千年前險些瘋魔的自己，恐怕想不到有朝一日會躺在星淵閣頂看小輩們爭議。

山風卷著松香拂過眼睫時，他突然想起唐若靈破陣時的方法——輕封五識，首奔陣眼。

那是他多年來研究后才得出的最佳方式，這小姑娘……"前輩又在裝睡？

"夏明參的聲音混著茶香飄來。

云殊不用睜眼也知道，這位掌門定是端著那套雨過天青瓷茶具，袖口熏著星淵閣特制的沉水香。

"本長老在參悟無為道。

"他翻身打了個哈欠，青銅鈴鐺叮咚砸在玉榻邊緣，"倒是夏掌門，不去準備三日后仙盟的考核文書，跑來我這偷懶？

"夏明參看著石桌上堆成小山的糖紙，嘴角有些上揚："您可知今日收徒，器峰長老差點揪斷胡子？

""所以我特意留了半斤梅子給他。

"夏明參喝了口茶，笑道：“哈哈哈哈，不過話說回來，百年了，恭喜前輩喜得佳徒！

我也終于不用再找各種理由搪塞那仙盟考功司的監察了。”

云殊白了他一眼：“喜什么，本來閑人一個，這倒好。

唉，若不是看你每次絞盡腦汁應付，我也不會有收徒想法。”

“明明是自己放不下仙盟登記長老的那點報酬。”

夏明參心中想著，不愿戳穿云殊，賠笑道：“前輩勞苦，前輩勞苦！”

云殊抬手接住飄落的雪花，看著它在掌心化作霧氣，突然壞笑道："掌門啊，你看我如此辛苦，你是不是應該把私藏的雪魄釀交出來，慰勞一下。

""前輩您這......""八十年前妖襲之夜。

"云殊慢悠悠截住話頭，"某個小掌門抱著本長老靴子哭訴......""給您！

都給您！

"夏明參滿臉通紅地甩出十個玉壇，心在滴血，轉身駕云就跑，活似身后有妖獸在追。

云殊抱著一個玉壇斟滿一杯，一飲而盡，一邊還不忘提醒道："記得讓膳房多備些飴糖，小孩子修煉最費心神。

"遠山傳來暮鼓聲，星樞峰的云霧漸漸染上夜色。

唐若靈抱著裝梅子的青瓷罐踏上最后一級石階時，看見的正是這樣的畫面：玄衣長老倚在玉榻上**仙鶴，發間冰晶與星輝交相輝映，仿佛天地間最寫意的一道墨痕。

"師尊，白霜齋的掌柜說這些梅子總共要五十靈石..."她話音戛然而止。

"賬記到夏掌門名下，"云殊笑著招手，"明日過來，為師教你第一課。

"夜風卷起松濤，星樞峰頂的雪開始融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