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安行館，西廂小院。

蘇清棠坐在窗前，看檐下冰棱一滴一滴往下淌水。

她穿一身月白襖裙，袖口繡著淡粉的棠花，烏發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，幾縷碎發落在頰邊，襯得膚色瓷白。

一雙眸子本是澄澈透亮，此刻卻蒙著一層淡淡的霧靄，似有訴不盡的悵惘，輕輕一眨便要落下淚來。

桌上擺著未動過的午膳，三菜一湯，己冷透了。

“姑娘好歹用些。”

伺候的嬤嬤不記得第幾次勸道，“身子要緊?！?br>
蘇清棠輕輕搖頭，目光仍望著窗外：“嬤嬤，今日初幾了？”

“臘月二十二?！?br>
嬤嬤嘆氣，“后日便要啟程了，姑娘這般****，路上怎么受得住？”

臘月二十二。

離除夕還有八日。

離她十七歲生辰，還有三日。

往年這時，她該在城南的“濟世堂”幫師傅整理藥材，窗臺上會擺一盆水仙，師兄師姐會湊錢買一小包麥芽糖，藏在藥柜最上面的格子里，等她踮腳去夠。

而不是在這里，等著被送往千里之外的異國，嫁給一個六十歲的北燕王。

這時門忽然被推開，蘇清棠思緒飄回來。

只見一名錦衣太監端著托盤進來，臉上堆著笑，眼里卻沒有溫度：“蘇姑娘，太后娘娘體恤，特賜御酒一杯，為您餞行?！?br>
托盤上，白玉酒杯盛著琥珀色液體，香氣撲鼻。

蘇清棠手指蜷了蜷。

她自幼學醫，鼻子比常人靈敏十倍。

那酒香里，混著一絲極淡的苦杏仁味——是*毒。

“有勞公公?！?br>
她站起來，聲音輕柔，“可否容我先**？

如此儀容接賜，恐對娘娘不敬。”

太監瞇了瞇眼，眼底的陰翳掃過蘇清棠，到底點了頭：“姑娘快些?！?br>
門重新關上。

蘇清棠走到妝臺前，看似對鏡整理鬢發，指尖卻迅速探入木簪——簪身中空，藏了三枚金針，針尾淬著師父臨終前給的“三日醉”。

若真到了絕路，這針能讓人昏睡三日，狀若死亡。

可之后呢？

之后她這副身軀會葬在哪里？

誰會知道她還活著，而又有誰會來救她，若還是送去了北燕該如何，豈不是白白耗費心力……她握緊金針，指節泛白。

窗外忽然傳來悶響，像有什么重物倒地。

緊接著是極輕的腳步聲，停在門外。

蘇清棠忙整理好鬢發，將一根金針抽出藏在手心，又把木簪重插回發絲，急急忙忙的擦了一把臉頰邊的淚珠。

“江姑娘。”

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，低沉平穩，“請開門。”

不是太監，不是侍衛。

蘇清棠心跳漏了一拍，慢慢走到門邊，拉開門閂。

門外站著個黑衣男子，風帽遮面，肩上落滿碎雪。

他腳邊，剛才的太監和嬤嬤癱軟在地，不知是死是活。

蘇清棠只看了一眼，臉上并無太大的表情，可心中早己七上八下。

“你是……段墨舟?！?br>
他言簡意賅，“奉旨護送你北上?！?br>
蘇清棠怔住。

段墨舟。

這個名字，她在江南都聽過。

北境戰神，天子利刃，也是……太后最忌憚的人。

可他為何會在這里？

圣旨不是說要三日后才啟程嗎？

段墨舟似乎看出她的疑惑，側身讓開通道：“有人不想你活著離開臨安。

現在走，或有一線生機。”

他說話時，目光落在她仍緊握金針的手上，停頓一瞬：“那東西殺不了人，只能自救。”

蘇清棠耳根微熱，慌忙藏起金針。

“我……需要帶些東西?！?br>
她轉身回屋，快速收拾一個小包袱——幾件換洗衣物，師父留下的醫箱，還有一本舊得發黃的《青囊札記》。

段墨舟的視線在那本醫書上停留片刻，但未多問。

“走吧?！?br>
他轉身，“馬車在后門。”

“等等。”

蘇清棠忽然想起什么，跑回桌邊，將冷透的飯菜用油紙包好，小心塞進包袱。

段墨舟回頭看她。

“路上……也許有用。”

她小聲解釋，臉有些紅。

他沒說話，只伸出了手。

那只布滿傷疤的手，掌心向上，停在半空。

蘇清棠猶豫一瞬，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
他的手掌寬大粗糙，溫熱有力，穩穩握住她冰涼的手指。

雪還在下。

后門果然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。

車夫是個獨眼漢子，見他們出來，默默掀開車簾。

段墨舟扶她上車，自己卻翻身上了旁邊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。

“將軍不坐車嗎？”

蘇清棠忍不住問。

“目標太大。”

他拉下風帽，終于露出全貌。

蘇清棠呼吸一滯。

那是張過分凌厲的臉。

劍眉深目，鼻梁高挺，本該是極英俊的相貌，卻被左臉一道傷疤破壞——疤痕自眉骨斜劃至下頜，皮肉扭曲，在昏黃燈籠下格外駭人。

他似乎習慣了這種反應，眼神毫無波瀾：“嚇到了？”

“……沒有。”

蘇清棠搖頭，認真看他的眼睛，“我只是在想，這道傷……當時一定很疼。”

段墨舟握韁繩的手，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。

好像有十年了吧…從朔方關到玉門關，從尸山血海到金殿朝堂，無數人見過這道疤。

有人說它丑陋，有人說它兇煞，有人說這是功勛的烙印。

從沒有人說：疼嗎。

“坐穩?！?br>
他別開視線，聲音比剛才更啞，“今夜要趕八十里路。”

馬車駛入夜色。

蘇清棠扒著車窗回頭望去，臨安城的燈火在雪幕中漸漸模糊，最后徹底消失。

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等著自己。

只知身側這個滿身煞氣的將軍，此刻是茫茫天地間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
而段墨舟策馬跟在車旁，雪落滿肩。

他懷中揣著今晨收到的密報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太后己密令“影梟”，沿途截殺。

蘇女若抵北燕，則事敗。

影梟，太后麾下最隱秘的死士組織，專司****。

這一路，注定不會太平。

他抬眼望向漆黑前路，眼神漸冷。

既然有人想玩，那便玩到底。

只是這一次，他不僅要護住身后馬車里的人。

還要從這必死之局中，撕出一條生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