隴西道，會昌二年春暮色初臨，馬球場西周的火把次第燃起，將黃沙地照得亮如白晝。

看臺上烏泱泱擠滿了人，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們舉著酒盞談笑，目光卻都黏在場中那匹疾馳的棗紅馬上——準確地說，是盯著馬背上那道緋色身影。

沈明昭反手揮桿，木球如流星般破空而過，首入對方球門。

喝彩聲霎時炸開，她卻蹙了蹙眉，指尖不著痕跡地撫過右肩。

那里被軟甲遮掩的肌膚隱隱發燙，仿佛有什么在灼燒。

“沈家小娘子果真巾幗不讓須眉！”

看臺東側傳來一聲高喝，突厥使團中站起個魁梧男子。

他身披狼裘，鷹目如電，手中金杯重重一放：“可敢與我阿史那律比試一局？”

場內倏然寂靜。

沈明昭勒馬回身，面紗下唇角微勾。

突厥三王子阿史那律，三日前剛在河西吃了敗仗，此刻倒像只斗敗的狼王，連挑釁都透著股虛張聲勢。

她正要開口，看臺最高處卻傳來一聲冷哼——“胡鬧！”

沈巍一襲紫袍端坐主位，手中茶盞“當啷”磕在案幾上。

他鬢角己染霜色，眉宇間刀刻般的紋路更深了幾分：“女兒家拋頭露面成何體統？

還不退下！”

明昭攥著韁繩的指節泛白。

又是這樣。

自三歲被收養，她這個“隴右節度使嫡女”便像件擺設，連呼吸都得按著節度使府的規矩來。

若不是今日馬球賽缺了人，父親怕是連球場都不許她踏進一步。

“節度使此言差矣。”

阿史那律忽然大笑，踩著欄桿縱身躍入場中。

他腰間彎刀未卸，落地時濺起一片塵沙：“我突厥女兒七歲能馴烈馬，十二彎弓射雕。

沈小娘子這般人物若在草原，早該是部落明珠——”話音未落，他手中球桿忽地橫掃！

明昭瞳孔驟縮。

那桿頭裹著鐵皮，分明是沖著她面紗而來！

她急扯韁繩側身避讓，卻聽“刺啦”一聲，輕紗飄落，右肩驟然一涼。

“你！”

她猛地按住肩頭。

軟甲不知何時裂了道縫，露出小片肌膚。

更詭異的是，阿史那律的視線死死釘在那里，仿佛要燒出個窟窿。

“果然......”突厥王子喉結滾動，眼中翻涌著明昭看不懂的情緒。

他忽然以突厥語低吼了句什么，身后隨從齊刷刷按住了刀柄。

看臺上一片嘩然。

“放肆！”

沈巍拍案而起，玄色披風獵獵作響。

他身后親兵“唰”地拔刀，寒光映得火把都黯了三分：“突厥是要與我隴右軍開戰嗎？”

阿史那律卻不接話，仍死死盯著明昭右肩。

她突然意識到什么，指尖觸到一小塊凸起——是胎記。

自記事起便有的鳳羽狀胎記，此刻竟隱隱發燙。

“王子醉了。”

一道清冽嗓音突兀***。

青衫少年不知何時策馬擋在明昭身前，手中折扇“啪”地展開，露出扇面潑墨山水：“馬球助興罷了，何須動刀兵？

裴某新得了壇波斯葡萄酒，不如共飲？”

明昭認得他。

裴琰，神策軍中尉仇士良的義子，長安城出了名的紈绔。

可此刻他袖中寒光微閃，分明藏著柄軟劍。

阿史那律眼神陰鷙，良久忽然大笑：“好！

好個裴郎君！”

他轉身大步離場，狼裘揚起一片塵土。

經過明昭身側時，卻以極低的聲音甩下一句突厥語。

旁人聽不真切，明昭卻渾身發冷。

她幼時隨乳母學過番話，那分明是——“鳳凰泣血，大兇。”

戌時三刻，節度使府西廂“姑娘快些**吧，老爺在前廳宴客呢。”

侍女春杏捧著襦裙候在屏風外，聲音發顫。

自馬球場回來，府里便籠罩著山雨欲來的壓抑。

明昭褪下軟甲，銅鏡中映出右肩那片赤紅胎記。

鳳羽舒展，尾端還沾著未擦凈的血跡——是阿史那律揮桿時刮破的。

她鬼使神差地撫上鎏金臂釧，這是及笄時父親所贈，雕著繁復的纏枝紋。

“咦？”

指尖忽然觸到一道凸痕。

就著燭光細看，臂釧內側竟有數道新鮮刮痕，像是昨夜才被人用利器撬過。

“姑娘？”

春杏探頭進來，嚇得明昭慌忙扯過外衫。

小丫頭沒察覺異常，絮絮叨叨地抱怨：“方才經過書房，瞧見老爺對著個鎏金香爐發愣，連燈都不點，怪瘆人的......”鎏金香爐？

明昭心頭一跳。

那是御賜之物，常年供在祠堂，父親從不讓人碰。

窗外忽有黑影掠過。

“誰？！”

她猛地推開窗欞。

庭院空無一人，唯有夜風卷著榆錢簌簌而落。

可磚地上分明留著半枚濕腳印——看紋路，竟是軍靴。

亥時正，祠堂地窖更漏聲遙遙傳來，明昭攥緊火折子，指尖掐得發白。

父親戌時便去了軍營，這是她唯一的機會。

鎏金香爐靜靜立在供桌上，狻猊獸首在幽藍月光下栩栩如生。

她學著春杏的描述，指尖按向獸目——“咔嗒。”

香爐底座突然彈開，露出個暗格。

一卷泛黃帛書躺在其中，墨跡遒勁如刀：“天寶十西載，安西軍**吐蕃密函，言鳳凰木可改國運......”明昭呼吸急促。

帛書后半截被撕了，邊緣還沾著暗紅，像干涸的血。

“你在找這個？”

身后驀地響起人聲。

明昭霍然轉身，火折子“當啷”落地。

沈巍不知何時立在陰影中，手中陌刀泛著冷光。

“爹......”她踉蹌后退，脊背抵上供桌。

原來那些刮痕是這么來的——父親每夜潛入祠堂，就為了藏這卷東西？

沈巍卻不答話，陌刀緩緩抬起。

刀光映出他眼底猩紅，仿佛換了個人。

“叮！”

千鈞一發之際，窗外**枚銅錢，正撞在刀鋒上。

裴琰的笑聲從屋頂飄下來：“節度使好興致，半夜教女兒練刀法？”

沈巍動作一滯。

明昭趁機翻身滾向門邊，袖中銀針己扣在掌心。

可她突然僵住了——父親握刀的手在發抖，虎口赫然有道舊疤，形狀與她臂釧上的纏枝紋一模一樣。

“滾。”

沈巍從牙縫里擠出個字。

裴琰施施然躍下房梁，折扇抵著下巴：“晚輩這就去查查，是哪伙蟊賊敢在節度使府縱火。”

說罷意味深長地瞥了眼明昭，身形一晃便沒了蹤影。

明昭再回頭時，祠堂己空無一人。

唯有那卷帛書孤零零攤在地上，最后一行小字被月光照得清晰：“鳳凰木現，李氏傾。”

寅時，西廂暖閣更漏滴到第三聲時，明昭陡然驚醒。

夢魘中盡是滔天火光，有人掐著她脖頸嘶吼：“孽種！

你不該活著！”

冷汗浸透中衣，右肩胎記火燒火燎地疼。

她摸索著去夠茶盞，卻觸到個冰涼物件——半片龜甲靜靜躺在枕邊，邊緣還沾著夜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