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光陰，足以讓一個王朝傾覆又重建，足以讓北疆鐵騎踏破朱雀門，也足以讓那個曾被捧在掌心的沈家明珠，碎成一地無人敢拾的殘渣。

如今，京師街頭巷尾，無人不知“阿辭”。

她是民間樂府新起的琴師，一襲素衣，半遮面紗，指下七弦能引春江月落，亦可催人淚盡腸斷。

尤以一曲《春庭怨》名動九城——此曲起于沈氏太傅府中秘藏古譜，哀而不傷，怨而不怒，卻因其中暗藏一段失傳的“斷腸指法”，聽者常覺胸中郁結難舒，夜半驚醒，恍若舊夢重臨。

坊間傳言紛紛：此曲乃沈家禁曲，世上唯兩人通曉全本。

一人是己故太傅之女沈瓷，自幼得其父親授；另一人，則是當年寄居沈府三年的北疆質子——蕭男。

而今，那質子己登九五，改元稱帝，坐擁萬里河山。

沈家卻早己灰飛煙滅，三百七十一口，盡數葬身火海，連骨灰都被碾作塵泥，隨風散盡。

唯有這曲《春庭怨》，竟在三年后，于市井酒肆悄然重現。

乾曦殿內，燭火如晝。

冬夜寒深，殿中燃著沉水香，青煙裊裊，卻壓不住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所散發出的肅殺之氣。

蕭男端坐御案之后，眉峰緊鎖，眼底布滿血絲。

他己三日未眠，只為徹查北境軍糧被劫一案。

然而，當那縷熟悉的琴音自宮墻外悠悠飄來時，他的手猛地一頓。

朱砂筆尖懸于半空，一滴濃墨墜落，“啪”地一聲，正巧暈開了奏折上那個刺目的“沈”字。

剎那間，仿佛時光倒流。

他看見十五歲的自己，蜷在沈府西角樓的窗下，隔著雨簾，偷聽那個穿桃紅襦裙的小姑娘撫琴。

她指尖輕點，笑語盈盈：“蕭哥哥，這句‘花落春庭空’，要彈得像花瓣掉在水面上，無聲，卻有痕。”

如今，花落了，春庭空了，連彈琴的人，也成了他親手送入地獄的亡魂。

他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眸底己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，平靜之下，暗涌滔天。

“傳‘阿辭’入宮。”

他的聲音低沉沙啞，像是從喉骨深處擠出來的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。

與此同時，皇城西隅，暖音閣。

銅鏡前，燭光搖曳。

沈瓷正對著一張陌生的臉。

她緩緩揭下最后一層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——那是南疆巫醫以鮫綃與少女面皮煉制而成，貼合肌膚，幾可亂真。

面具剝離的瞬間，左頰上三道淺白猙獰的疤痕赫然顯露，在燭火下泛著冷光。

那是三年前那場大火留給她的印記——沈府焚毀之夜，她被梁木砸中臉頰，滾燙的木炭灼進皮肉，生生烙下了這三道永不愈合的傷。

這張臉，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無瑕如玉、一笑便能讓滿園海棠失色的沈家阿瓷。

“姑娘，疼嗎？”

侍女紅豆站在身后，手中捧著溫熱的藥膏，眼眶通紅，聲音哽咽。

她是沈家舊仆之女，僥幸逃過那場浩劫，如今是沈瓷唯一信得過的人。

沈瓷沒有回答。

她伸出指尖，輕輕撫過那幾道疤痕，觸感粗糙而真實，每一次摩挲，都像在重溫那一夜的烈焰與哭嚎。

她忽然笑了，笑容極淡，卻冷得讓人脊背發涼。

“疼才記得住。”

她低聲說，聲音如冰珠落玉盤，“記住了，才不會心軟。”

紅豆垂淚，不敢再言。

她知道，自家小姐的心，早在三年前就死了。

如今活著的，不過是一具披著人皮的復仇之刃。

沈瓷起身，走向妝臺。

她取出一支烏木簪，將長發高高挽起，露出修長脖頸與清瘦下頜。

隨后，她從錦盒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銀鈴，系于腕間。

鈴聲清脆，卻無歡愉，只似招魂。

“明日入宮，”她望著鏡中那個眼神銳利、面容陌生的女子，一字一句道，“我要讓他認不出我，卻又……忘不掉我。”

窗外，雪又開始下了。

細碎的雪花撲打在窗紙上，發出簌簌輕響，像極了那年沈府梨花落下的聲音。

只是，再無人為她拂去肩頭落雪。

再無人喚她一聲——阿瓷。

她轉身，披上那件素白繡蘭的琴師外袍，身影沒入夜色。

袖中，藏著一把淬了劇毒的銀針；懷中，貼身放著一枚殘缺的羊脂玉佩——那是她十五歲生辰，親手送給質子蕭男的信物。

如今，玉佩己斷，情義己絕。

她要去見的，不是故人，而是仇人。

而她的名字，從此只有兩個字——阿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