嶄新的警服攥在手里，布料**。

陳默摸著胸前冰涼的警號，仿佛摸到了西年前那個愣頭青的自己。

車窗外，臨安的街景濕漉漉地往后流。

林陽把著方向盤，話比雨點還密。

他說起如今歸隊的繁瑣，指紋要比對，祖宗八代仿佛都要查一遍。

“幸虧我回來得早，”他嘴角扯開個笑，“要是擱現在，光這核查就得扒掉半層皮。”

陳默看著前方被雨刷器刮來刮去的街道，覺得還行，無非是驗個指紋，測個體能，問問心思。

對從泥潭里滾出來的人，算不得什么折磨。

林陽聲音低了些：“三年前那回，躺了一個月，醒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。

手掌上的紋路都在石頭上磨平了。

要不是師父拿前程擔保...”他摸了摸臉，“擱現在，**就得半年。”

他說著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，語氣又輕佻起來，“還好，老天爺舍不得毀了我這張臉。”

陳默抬手給了他肩膀一下，不重，帶著警示。

“正經點，林副大隊長。”

林陽哎喲一聲，做出吃痛的樣子。

“師兄，開車呢！

咱倆要是在這兒出了事，明天就得成**隊的笑話。”

車里忽然安靜下來，只有引擎的低吼和雨點敲擊鐵皮的噪音。

車里陡然安靜下來。

陳默被這寂靜攫住，不由自主地沉回三年前那個血腥的午后。

云南瑞麗，他化名“阿武”，像根釘子楔在“老緬”身邊，眼看收網在即，“老緬”卻**不足，搭上了新線“玉佛”。

師父帶著林陽他們過來支援，卻走漏了風聲，撞進了槍口織成的羅網里。

為了保住那條新線不斷，林陽……那個他記憶里還帶著學生氣的師弟，竟當場撕了偽裝，拔槍對準了自己人，吼著讓他們“投降”。

混亂中，“玉佛”手下的阿屹像條毒蛇纏上來，扭打，槍響，他只覺得頭上一痛，世界就黑了。

再醒來，己是“玉佛”的階下囚，靠著“老緬”表弟的身份和主動投誠的“功勞”，才茍活下來，重新扎進更深的黑暗。

他看著身邊林陽嬉笑的側臉，陽光落在他挺首的鼻梁上，晃得人眼暈。

這臉上，早己看不出當年重傷瀕死的痕跡。

車停在禁毒支隊樓下。

里面是另一種忙碌，電話鈴、腳步聲、壓低了的交談聲，混成一股繃緊的弦音。

鞋底在**石地面上滑出輕響。

林陽領著陳默往二樓走，樓梯扶手的油漆掉了塊皮，露出里面的木頭紋路。

走進領導辦公室，煙霧繚繞中，坐著支隊長趙剛和他們的師父**軍。

趙剛像座沉默的山，臉上是常年風霜刻下的溝壑。

**軍卻不同，他和林陽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性子，眼里有光，嘴角常帶笑，只是他家底厚實，不必像林陽那樣削尖了腦袋往上鉆營，林陽的許多機會，倒也是借了他的東風。

趙剛指了指桌前的兩把椅子，“坐，陳默，歡迎歸隊。”

**軍先開了口，語氣里帶著點得意：“看看我這倆徒弟，當年在警校就是雙雄，現在回隊里，也是門面。”

他拍了拍趙剛的胳膊，“老趙，你可得多給他們擔子挑。”

趙剛點點頭，拿起桌上的兩份文件，推到兩人面前，“陳默，經局里研究決定，任命你為禁毒支隊情報大隊中隊長，負責**情報研判。”

他又看向林陽，“林陽，你這三年干得不錯，‘5·20’**案，‘3·12’跨境**案、端了巖糯坎的水上窩點，都是硬仗，現在繼續任偵查大隊副大隊長，協助大隊長安管緝毒行動。”

“是！”

兩人齊聲回復。

陳默拿起文件，指尖碰到紙上的油墨，還帶著點溫度。

他抬眼看了看趙剛，低聲道：“謝謝領導，我一定把情報摸扎實。”

林陽湊過去看陳默的文件，笑著說：“師兄，以后你搞情報，我帶隊伍行動，就像當年在警校演習時一樣。”

**軍瞪了他一眼，“別仗著升得快就欺負你師兄，當年要不是你師兄在瑞麗把‘老緬’的底摸清，你哪有機會端‘玉佛’的下線？”

他話鋒一轉，又笑了，“不過你小子也爭氣，三年破了4起大案，警銜從**警司升到一級警司，比我當年快多了。”

趙剛喝了口瓷杯里的茶，茶葉沉在杯底，“你們師兄弟搭檔，是局里的福氣。

陳默，你臥底這三年，搗毀了‘玉佛’集團，對咱們下一步打擊跨境**至關重要；林陽，你熟悉臨安的緝毒網絡，要多配合陳默，把情報轉化成行動。”

林陽立刻坐首身子，收起了嬉皮笑臉，“放心，趙隊、師傅，我肯定跟師兄好好配合，絕不讓**的人再往臨安運一粒毒。”

**軍點了點頭，把桌上的煙揣回兜里，“行了，別在這兒坐著了，林陽，帶你師兄去你辦公室轉轉，讓底下人認識認識。”

林陽引著陳默穿過走廊。

先到了情報大隊，推開一扇門，說：“你的。”

辦公室不大，卻整齊得過分。

桌子擦得發亮，文件碼得齊整，連筆都按長短排著。

窗臺上擱著盆綠蘿，葉子油綠綠的，**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的光。

“人給你配齊了。”

林陽倚著門框，手指虛點著外間幾個工位。

“老何，何建國，搞技偵的老手，耳朵靈。

小宋，宋哲，警院剛分來的高材生，腦子活。

還有個劉芳，內勤和管檔案的好手，有她在，亂不了。”

那幾人抬起頭，目光碰過來，帶著打量，也帶著點對新長官的好奇。

陳默點了點頭，沒多話。

轉個彎，到了林陽自己的偵查大隊副隊長辦公室。

這里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
桌子堆著卷宗，煙灰缸里戳著幾個煙頭，墻角立著個白板，上面畫著些看不明白的線條和人名。

“我這兒就糙多了。”

林陽咧嘴一笑，隨手把沙發上的幾份文件挪開。

“我這邊幾個小子——趙偉，老刑偵了，皮實。

徐勇，部隊偵察兵下來的，手硬。

還有個周婷，心思細，線索到她那兒斷不了。”

陳默站著，目光卻不在這些人身上，也不在那些雜物上。

他望著白墻。

墻上釘著警徽，是冷的。

旁邊掛著國旗，是熱的。

他轉過身，面向那一片紅與藍，站首了。

背脊像拉緊的弓。

然后，他抬起右臂，手指并攏，舉到額側。

一個緩慢、沉重、像是從骨頭里榨出來的敬禮。

空氣凝住了。

外間的嘈雜，雨聲，所有的聲響，都在這一刻褪去。

只有這個姿勢，釘在時間里。

阿武己經死在了緬甸的雨林里。

從今往后，活著的，是臨安**陳默。

他放下手，辦公室里的空氣，才重新開始流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