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德樓的燈光熄了。

**的喧鬧也漸漸歸于沉寂。

郭德鋼帶著郭喻霄和郭啟麟，三道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，慢悠悠地往家走。

夜風吹在臉上，帶著點涼意。

郭德鋼一路上都沒怎么說話，只是悶頭抽著煙，一口接一口。

“爸。”

郭喻霄忽然開口。

“那輛車，賣的錢夠用嗎？”

郭德鋼腳步頓了頓，狠狠吸了口煙，再吐出的煙霧都帶著一股子苦澀。

“夠什么用啊。”
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
“交完廣德樓這個季度的租金，再給跟著我混飯吃的這幫兄弟們發點基本工資，就見底了。”

“后面的演出要是再沒人來，咱們爺仨就得卷鋪蓋回津門要飯去。”

郭喻霄沉默了，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。

腦子里，下午那段玄妙的**記憶再次變得清晰。

百鳥爭鳴，萬獸齊喑。

他心里一下子亮堂起來。

一個清晰無比的主意冒了出來。

如今這相聲行業，就是一潭死水，靠著常規的打折促銷，根本引不起半點波瀾。

想讓德昀社活下去，就得來點狠活兒。

來點這京城里獨一份的能耐。

用這**做“圓粘子”，把人先圈進來，還怕他們不買票？

第二天，天剛蒙蒙亮。

郭德鋼就帶著李青幾個演員，在廣德樓門口擺開了陣仗。

一張破舊的桌子，幾把椅子。

桌子上立著一塊牌子，上面用毛筆寫著：德昀社相聲大會，原價十元，今日八元！

李青手里拿著兩塊竹板，打得“啪啪”作響。

“走過路過，不要錯過！”

“德昀社相聲大會，給您帶來歡聲笑語，不好看不要錢嘞！”

他扯著嗓子，喊得臉都紅了。

可街上的行人，要么遠遠地就繞道走。

要么就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，對著廣德樓的門臉指指點點。

“就是這兒吧？”

“對，就是這兒，前兩天不是說有人來砸場子，都打起來了么。”

“嘖，這地方晦氣，咱還是別去了。”

議論的音量不大，卻字字句句都鉆進郭德鋼的耳朵里。

他坐在桌子后面，臉色越來越沉，攥著茶杯的手指都有些發白。

半天過去了。

別說買票的，連個上前來問一句的人都沒有。

不遠處，幾個穿著長衫、一看就是同行的男人正聚在一起，對著這邊擠眉弄眼。

“嘿，瞧見沒，郭德鋼都淪落到在門口喊堂會了。”

“他以為他是誰啊？

還想在京城立棍兒，做夢吧！”

“等著瞧吧，不出一個月，這德昀社就得關門大吉！”

李青的吆喝也漸漸沒了底氣，竹板聲都變得有氣無力。

就在這時。

“爸！”

郭喻霄和郭啟麟從街角跑了過來。

郭喻霄一眼就看到了父親那幾乎要塌下去的肩膀，和師叔們滿臉的窘迫。

他心里一緊，二話不說，快步走到郭德鋼面前。

“爸，我來吧。”

郭德鋼抬起布滿***的眼，看了他一眼，聲音沙啞。

“你來？

你來干什么？

添亂嗎？”

“換個法子吆喝。”

郭喻霄的眼神里沒有半分退縮，只有堅定。

“信我一次。”

看著兒子這副模樣，郭德鋼心頭一震。
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可話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

罷了。

都到這個地步了，還能更糟嗎？

他疲憊地揮了揮手。

“去吧。”

郭喻霄立刻扭頭對郭啟麟說。

“麒麟，去**找塊大點的硬紙板，再找根最粗的毛筆。”

“寫上‘德昀社今日特邀**表演’，字寫大點，舉著！”

“好嘞哥！”

郭啟麟撒腿就往**跑。

郭喻霄則深吸一口氣，脫下外套遞給李青。

只穿著件白色的短袖褂子，徑首走到了街口人流最密集的地方。

他站定。

下一秒。

一道清脆婉轉的鳴叫，毫無征兆地劃破了整條大街的嘈雜。

是黃鸝。

那叫聲靈動又極具穿透力，活靈活現，勾得人心頭發*。

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，腳步一頓。

“什么動靜？”

“哪來的鳥叫？”

人們下意識地抬頭，西處張望，尋找著那聲音的來源。

可天上除了幾朵云，什么都沒有。

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。

“布谷——布谷——”沉穩厚重的布谷鳥啼鳴，帶著山野的氣息，緊隨其后。

“啾啾，啾啾！”

輕快活潑的燕子低語，就在耳邊響起。

“喳！

喳喳！”

喜鵲報喜的歡悅鳴叫，清亮高亢。

杜鵑、畫眉、百靈、鸚鵡……數不清的鳥鳴，從西面八方涌來，層層疊疊，交織成一片。

前一秒還是車水馬龍的京城大街，這一刻，竟讓人感覺置身于深山老林，百鳥朝鳳。

這一下，整條街都炸了鍋。

“我天，哪來這么多鳥啊？”

“不對啊，這聲音……這聲音是從那小子嘴里發出來的！”

一個眼尖的大爺，指著街心站著的郭喻霄。

人群瞬間騷動起來，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閉著眼睛、身形筆挺的少年身上。

圍觀的人越聚越多。

很快就把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。

“我的媽呀，這孩子是神仙下凡吧？”

“快快快，錄下來發朋友圈，這玩意兒可不興自己一個人看啊！”

郭德鋼和李青等人，呆立在廣德樓門口，張著嘴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郭啟麟舉著那塊臨時趕制出來的紙板，激動得臉都漲紅了，拼命往前擠。

“**！

這是我們德昀社的**表演！”

郭喻霄感受著周圍鼎沸的人聲，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
火候，到了。

他猛地拔高了聲調。

一道雄渾蒼勁的呼嘯，沖天而起。

那是雄鷹在高空盤旋時的長嘯。

聲音里帶著睥睨天下的霸氣和壯闊，極具沖擊力。

壓下了所有的鳥鳴和人聲。

整條街的人，都被這一下徹底鎮住了。

短暫的安靜后。

“好！！！”

不知是誰先吼了一嗓子。

下一刻，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，轟然爆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