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縷纏上手腕的瞬間，來人——沈玉禾，便覺一股倦意鋪天蓋地襲來。

他本是撐著最后一絲氣力強撐，此刻被那淡青色的煙靄裹著，眼皮重得像是墜了鉛，不消片刻，便沉沉睡去。

夢里沒有雨巷的濕冷，只有一片暖融融的天光。

是江南的春日，杏花微雨，落了滿堤。

沈玉禾低頭，見自己身上穿著簇新的錦緞長衫，不再是如今這般風塵仆仆的模樣。

他站在一座石橋上，橋下畫舫悠悠，行到之處，驚起了岸邊的白鷺。

正恍惚間，一陣清朗的讀書聲順著風飄了過來。

沈玉禾循著聲音望去，便看見不遠處的柳樹下，立著個青衫書生。

書生手持一卷書，眉目溫潤，唇邊噙著笑，陽光透過柳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，碎金似的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
是他！

是那個讓沈玉禾念了十年，悔了十年的人。

十年前，沈玉禾還是個頑劣的富家少爺，而青衫書生是寄居在沈家的落魄學子。

他總愛捉弄他，搶他的書，藏他的筆墨，卻又在看見他蹙眉的模樣時，心口忍不住發顫。

那日也是這般杏花微雨，書生握著他的手，將一枚刻著“玉禾”二字的竹牌塞進他掌心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：“待我金榜題名，便來尋你。”

沈玉禾那時年少輕狂，只當是戲言，當著一眾紈绔朋友的面，將那竹牌擲在了地上，嗤笑道：“窮酸書生，你我皆為男子，今世之道你是如何敢肖想我的？”

他記得書生的臉瞬間變得慘白，握著書卷的手指節泛白，看了他許久，終究是一言不發，轉身走了。

那之后，書生便離開了沈家，再無音訊。

后來沈玉禾才知，書生走后不久，便染了風寒，又逢家中變故，竟客死他鄉。

這十年，沈玉禾踏遍了大江南北，尋的不是什么功名利祿，只是想親口對他說一句“對不起”。

可黃泉碧落，哪里還有書生的蹤跡？

此刻夢里重逢，沈玉禾的眼眶倏然紅了。

他快步走上前，聲音發顫：“溫硯……溫硯！”

被喚作溫硯的書生抬起頭，看見他時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又化作溫和的笑意：“玉禾？

你怎么來了？”

沈玉禾喉頭哽咽，千言萬語堵在胸口，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他想撿起當年被自己扔掉的竹牌，想告訴他自己這些年的悔恨，想問問他，疼不疼，怨不怨。

可話到嘴邊，卻只化作一句：“你……等我很久了嗎？”

溫硯笑了笑，搖了搖頭。

他伸出手，像是想拂去沈玉禾臉上的淚，指尖卻穿過了他的臉頰——原來，夢里的人，終究是觸不可及的。

“我從未怪過你。”

溫硯的聲音依舊溫柔，“年少意氣，誰不曾犯錯？

我只是遺憾，沒能……再看你一眼。”

他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，像是被風吹散的柳絮。

“玉禾，放下吧。”

“溫硯！”

沈玉禾猛地伸手去抓，卻只撈了一手的空。

杏花雨依舊紛紛揚揚，柳樹下卻空蕩蕩的，再也沒有那個青衫書生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