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被凍醒的。

窗外的雨還沒停，淅淅瀝瀝敲著玻璃，像有人用指甲蓋輕輕刮。

我裹著被子坐起來，后脖頸子那塊皮膚涼得發木，伸手一摸，雞皮疙瘩順著胳膊肘往下竄——不是因為冷，是那股涼氣帶著點焦糊味，跟燒紙的煙味一模一樣。

這是我租的老小區，七樓，頂層。

窗戶正對著小區的垃圾站，平時誰家燒點紙錢都得去樓下十字路口，哪會飄到這么高？

我摸過手機按亮，凌晨三點十七分。

屏幕光映著對面墻，墻上貼的修車日歷被風吹得卷了個角，恍惚間倒像是個站著的人影。

“別自己嚇自己。”

我咂咂嘴，掀開被子下床。

腳剛踩在地板上，就聽見衣柜那邊傳來“窸窸窣窣”的響動，像是有老鼠在里頭磨牙。

那衣柜是房東留下的舊家具，掉漆的木頭柜子，我把奶奶給的黃紙和打火機就塞在最底層。

心臟“咚咚”跳起來，我抄起門后的拖把，躡手躡腳走過去。

衣柜門虛掩著條縫，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，能看見里面堆著的羽絨服。

“咔噠。”

我猛地拉開柜門。

啥也沒有。

羽絨服堆得整整齊齊，就是……最上面那件黑色的，袖口沾著點灰黑色的粉末，像是燒紙剩下的紙灰。

我捏起一點捻了捻，粉末細得像面粉，指尖留下淡淡的焦味。

不可能。

我明明把黃紙壓在最底下，怎么會跑到羽絨服上？

我蹲下去翻找，手伸進羽絨服堆里摸索，摸到個硬邦邦的東西——是那個鐵皮盒。

打開一看，我后脊梁骨瞬間就涼透了。

原本滿滿一沓的黃紙，現在只剩薄薄幾片，邊緣還缺了個角，像是被人硬生生撕下去的。

“操。”

我低罵一聲，把鐵皮盒往地上一摔。

黃紙飄出來兩張，落在地板上，其中一張的角落，竟然有個指甲蓋大的黑印，像是被什么東西踩過。

這時候，鼻子里那股燒紙味突然變濃了，不是從窗外飄進來的，倒像是……從衣柜里發出來的。

我盯著那堆羽絨服，突然想起湖底那個紙人——穿著跟我一樣的灰衛衣，連磨破的洞都分毫不差。

奶奶說過，燒替身的時候，得讓紙人穿自己的衣裳。

我今天穿的那件灰衛衣，在墜湖時被湖水泡得濕透，后來爬上岸時隨手扔在岸邊了。

可湖底那個紙人……它身上的衛衣是哪來的？

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，我猛地關上衣柜門，轉身就往臥室跑。

剛跑到床邊，就聽見身后傳來“吱呀”一聲——衣柜門自己開了。

我僵在原地，不敢回頭。

那股焦糊味貼著后脖頸子繞，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烙鐵在我耳邊晃。

“誰？”

我嗓子發緊，“別裝神弄鬼的！”

沒人應聲，只有衣柜里傳來“嘩啦”一聲，像是有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。

我攥著拳頭，猛地轉過身。

衣柜門大敞著，里面的羽絨服被翻得亂七八糟，最底下那層空了一塊，露出地板上的一道劃痕。

而那件本該被我扔在湖邊的灰衛衣，正搭在衣柜的掛桿上，衣角還在往下滴水，在地板上積了一小灘水洼。

水洼里，漂著個指甲蓋大的濕腳印。

我頭發根都豎起來了，抄起拖把就往衛衣上砸。

“砰”的一聲，衛衣掉在地上，濺起的水花里混著點黑色的紙渣。

這時候手機突然響了，尖銳的鈴聲在寂靜的夜里特別刺耳。

我手忙腳亂摸過來，是發小劉洋。

“默子，你到哪了？”

劉洋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迷糊，“我都醒兩回了，你不是說中午就到嗎？”

我這才想起看時間，手機屏幕上的日期還是昨天。

也就是說，我從湖里爬上來后，竟然昏睡了一天一夜？

“我……我出事了。”

我對著手機說，聲音抖得不成樣，“車掉湖里了。”

劉洋那邊沉默了幾秒，突然拔高了音量：“你沒事吧？

在哪呢？

我現在過去！”

“我沒事，己經到家了。”

我看著地上那件還在滴水的衛衣，喉結動了動，“就是……有點邪門。”

掛了電話，屋里安靜得可怕。

那股燒紙味漸漸淡了，衣柜門也自己合上了。

我盯著地上的衛衣，突然發現袖口磨破的那個洞旁邊，多了道細細的折痕，像是被人用手指捏過。

我想起奶奶手札首頁那句話：“替身非替身，借命亦索命。”

難道說，那個紙人不只是替我死，還在……一點點變成我？

正想著，窗臺那邊傳來“嗒”的一聲輕響。

我轉頭看去，窗臺上不知何時多了個濕漉漉的東西——是片槐樹葉，葉面上還沾著點黑泥，跟湖岸邊的泥巴一個色。

而樹葉旁邊，并排印著三個微型濕腳印，從窗臺一首延伸到衣柜門口，像個看不見的人，剛從外面走進來，打開衣柜，拿走了幾張黃紙。

雨還在下，玻璃上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路燈。

我突然不敢去擦，怕看見窗外站著個穿紅棉襖的小孩，正歪著頭朝屋里看。

地上的衛衣還在滴水，那灘水洼里的腳印，好像比剛才更深了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