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讀懂了灰袍女子的眼神，崔婆婆猶豫了一會，轉過身在到她倒塌的帳篷中摸索。

一只手扶在灰袍女子的肩膀上，是崔婆婆，她輕輕地拍了拍。

“給你吧”一只鐵盒被遞到灰袍女子眼前，那是一只手掌大小的鐵盒，尺寸規整明顯的工業痕跡，對于這片地區的人來說，己經很久沒有見到過。

灰袍女子愣住了。

她看看盒子，又抬起那雙過于美麗的、琉璃般的眼睛，看向崔琬。

崔琬的臉在暮色中顯得模糊不清，只有鏡片后的眼神，在那空洞的底色上，流露出復雜的柔和。

灰袍女子的嘴唇顫抖了一下，淺色的眼睛里，泛起一絲潮濕的霧氣。

她沒有道謝，只是極輕地、極快地吸了一下鼻子，然后伸出那雙有些發抖的手，接過了那個鐵盒。

她將鐵盒緊緊抱在胸前，像是抱住了什么失而復得的希望。

然后，她最后看了崔琬一眼，用力一咬嘴唇，忍著肋間的劇痛，轉身，幾乎是用跑的，一瘸一拐地，朝著營地的某個更深、更暗的角落，沒入了逐漸濃稠的夜色之中。

崔琬微微抬起手，指尖無意識地掠過胸前某個位置——那里，貼身的口袋里，藏著一張早己被汗水浸透、邊緣燒焦的照片。

照片上，一個有著相似淺色瞳孔的年輕男子，正露出溫和而略顯疲憊的微笑。

“代價……”她對著沉下來的夜幕，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，再次吐出這兩個字。

夜空深處，一顆流星劃過，拖曳著短暫而慘白的光尾，迅速湮滅在無邊的黑暗里。

像極了某些剛剛被點燃、卻注定要面對漫漫長夜的東西。

灰袍女子緊緊攥著那只冰冷的鐵盒，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胸膛。

終于，她來到了聚集地最邊緣，報廢汽車的遮掩下，一個極其不起眼的小帳篷前。

帳篷內光線昏暗，空氣渾濁，只有從破洞透進的幾縷天光，勉強勾勒出內部的輪廓。

破布、碎紙和一些辨不清原貌的雜物堆積在角落，而中央，一張用各種破爛衣物勉強鋪成床，那上面躺著一個人。

那是一位長白發男子，面色慘白如紙，脖子上的繃帶染血，嘴唇干裂，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。

“主人……我回來了，我找到吃的了……”灰袍女子撲到床邊，聲音帶著哭腔。

她小心翼翼地掀開兜帽，臉上滿是擔憂。

她將鐵盒打開，濃郁的肉香瞬間彌漫開。

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挖出一點油潤的肉糜，湊到男子的唇邊，柔聲哄著：“來，張嘴，吃點東西就有力氣了……”然而，男子的牙關緊閉，嘴唇沒有絲毫反應。

那點**的肉糜只是沾在他的唇上，根本無法送入。

女子又試了幾次，甚至試圖輕輕掰開他的嘴，但都是徒勞。

他的生命體征正在急速流逝，連最基本的吞咽反射都己消失。

她來晚了。

絕望像冰冷的潮水，瞬間淹沒了女子。

她看著男子氣息愈發微弱，終于崩潰了。

“你醒醒啊！

求求你，看看我……”她伏在床邊，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，浸濕了破爛的床鋪。

她開始語無倫次地哭訴。

“今天……今天差點就回不來了……有個很壞的家伙，他偷襲我……打翻了我好不容易領到的粥……”她抽泣著，緊緊握住男子冰冷的手。

“但是，有一位很好的婆婆……她救了我，還給了我這個……”她舉起那只鐵盒，像是捧著圣物，“你看，是肉，是能救命的食物……你吃一點，只要一點點就好……”然而，床上的男子依舊毫無聲息，只有胸口那幾乎看不見的微弱起伏，證明他還一息尚存。

女子的哭訴在寂靜的帳篷里回蕩，得不到任何回應，這寂靜比外面的喧囂更令人窒息。

她創造者的生命，正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，而她，卻似乎只能眼睜睜看著，無能為力。

她美麗的臉上充滿了絕望，眼神逐漸變得決絕。

她看著手中珍貴的肉罐頭，又看了看創造者蒼白的面容，女子將心一橫，**一口肉糜細細的咀嚼之后，俯下身，用舌尖極其輕柔地抵開男子冰冷的唇齒，以這種方式將食物渡進去。

這是她能想到的，最后的方法了。

在漫長的煎熬后，她似乎感覺到他喉嚨輕微地動了一下。

這個細微的變化讓她渾身一顫，幾乎要歡呼出來，但她立刻壓制住激動，更加專注地繼續喂食。

與此同時，在白發男子的意識深處，無邊無際的黑暗中，記憶的碎片如流星般劃過又熄滅。

他仿佛又回到了“大崩潰”前夕，那個他憑借超凡的想象力構建出的輝煌時刻，他第一個覺醒幻想能力，獨自研究并公開了一切成果，被認為是道祖般的存在，但之后，被刺殺，被奪取道祖之名。

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永恒的寂靜吞噬時，一股溫暖、帶著奇異香氣的暖流，注入他幾近枯竭的身體。

模糊中，他聽到一個悲切的聲音在耳邊哭訴，講述著一位婆婆的恩情和一個名叫周夭的惡徒的欺凌。

這聲音像一根細絲，將他飄散的意識一點點拉回現實。

當鐵盒中的肉糜即將見底時，一只冰冷的手極其緩慢地抬起，用盡全部力氣，輕輕握住了灰袍女子正在為他擦拭嘴角的手腕。

女子猛地一僵，難以置信地低頭，對上了一雙緩緩睜開的眼睛。

那雙眼雖然依舊黯淡、布滿血絲，卻不再是死寂的空洞，而是有了一絲微弱的焦點，正艱難地試圖凝聚在她的臉上。

“……是……你……”他干裂的嘴唇翕動，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，卻清晰可辨。

“主人！”

巨大的驚喜和委屈瞬間淹沒了女子，她伏在床邊，失聲痛哭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。

然而，白發男子的目光卻緩緩移開，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，有驚愕，有追憶，也有一絲深沉的憂慮。

“吱！”

巨大的警報聲響徹在難民營，剛剛沉寂下去的夜色，又被瞬間驚醒，翻騰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