瑯琊城的夜被濃重的陰云壓得喘不過氣。

秋風(fēng)卷著枯葉，似是冤魂在低泣。

鉛灰色的云層沉甸甸地懸在林家黛色飛檐之上。

飛魚衛(wèi)的玄鐵重甲在夜色中泛著寒光，三百黑甲衛(wèi)士如鐵桶般將林府圍得水泄不通。

火把將青磚墻映得通紅，連檐角銅鈴都染上了血色。

**月被母親塞進(jìn)腌菜缸時，發(fā)間還別著今晨乳娘簪的玉簪花，此刻花瓣卻與腌梅的酸腐汁水黏在一處。

母親將一塊碎玉塞進(jìn)她掌心的時候，指尖冷得像塊冰。

**月悄悄露出頭借著梅枝縫隙看見飛魚衛(wèi)指揮使裴軒的蟒紋披風(fēng)掃過臺階，他腰間玉帶懸著的樞密院令牌，在火光中泛著幽綠。

酸臭的腌菜汁糊住口鼻，**月死死咬住手臂，生怕發(fā)出半點聲響。

三日前母親掀開腌菜缸蓋的笑語猶在耳畔：”今年梅子生得極好，中秋給昭兒釀桂花梅子酒……“可此刻腐爛的梅核正硌著她的太陽穴，混著血腥氣的酸腐首往天靈蓋沖。”

砰“地一聲，書房雕花門被撞開打斷了**月的胡思亂想。

父親倒飛著跌進(jìn)庭院，手中還攥著半截狼毫。

繡著金蟒紋的鐵靴踩上父親執(zhí)筆的右手，骨骼碎裂聲清脆。

鐵靴的主人居高臨下的看著父親。

他嘴角掛著一絲冷笑，眼神中滿是得意與狠厲。”

林尚書，勾結(jié)北戎的罪證可都在這呢。

“裴軒廣袖一揮，灑落滿地鐵證，上赫然印著林府私印。

平日里極愛衛(wèi)生的父親朝他啐了一口血沫。

撐著殘軀冷笑：”裴軒，你構(gòu)陷忠良，必遭反噬！

“裴軒不屑一笑，拔出閃著冷光的刀。”

死到臨頭了，骨頭還挺硬，誰叫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。

“**月還沒看清他的動作，一道白光閃過，一**物體高高飛起，滾落到西府海棠下。

血柱**，濺上花瓣。

那些胭脂色的花瓣沾了血，竟比平日更艷三分。

**月的指甲摳進(jìn)缸壁青苔。

父親的頭顱滾過海棠樹，**月咬破了舌尖，腥甜的血味混著腌菜汁在喉間翻涌。

裴軒只是把刀夾在臂彎擦拭，仿佛是沾染了不干凈的東西。

缸外再次傳來飛魚衛(wèi)拖拽重物的悶響。

她透過梅枝縫隙看見，兩個黑衣人架著渾身是血的乳娘經(jīng)過，乳娘灰白的發(fā)髻上，還插著她前日偷偷別上的銀簪。”

你奶大的小崽子藏哪兒了？

“帶隊的千戶一刀一刀的剜著乳**肉。

**月死命縮住脖頸，腐臭的汁水灌進(jìn)鼻腔。

然而乳娘爆發(fā)尖利嘶吼穿透了菜缸：”狗賊不得好死——“乳娘用盡全身力氣甩開抓著她的男人，一頭撞向旁邊影壁。

慘叫聲戛然而止。

蒼老身軀如破布砸在墻上。

乳娘衣服浸透了血。

男人靴尖碾過奶娘頭顱，腰牌上倒懸的”樞“字映著火把，像條吐信的毒蛇：”晦氣！

“**月藏身的水缸缸口被燒焦的梅枝斜蓋著。

西廂房突然騰起火焰，娘親珍藏的十二扇紫檀屏風(fēng)在火光中碎裂。

**月聽見母親的聲音穿透濃煙。

她看見母親鬢發(fā)散亂地沖出火海，腕間翡翠鐲撞碎在石階上，碎玉濺進(jìn)火堆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爆裂聲。

**月想要不顧一切的奔向娘親，但是想起娘親的囑托：無論發(fā)生什么都不能出來。

飛魚衛(wèi)的箭雨追著娘親而來，她踉蹌著扯下發(fā)簪，金光照映出她頸間猙獰的血線。

沒有絲毫猶豫，娘親用發(fā)簪刺向自己脖頸，飛魚衛(wèi)還未來得及阻攔，簪子就己經(jīng)穿過喉骨，**月看見母親最后望向她的眼神，那是十二年來第一次，溫柔如水的眸子里淬出刀鋒般的冷光。

母親的唇語在**月眼里放慢，**月讀懂了那句--活下去。

**月死死握住母親把她放進(jìn)缸時塞給她的碎玉。

母親用盡最后的力氣來到缸旁，砸碎了池邊石燈，一支流箭穿透她左肩。

她順勢栽進(jìn)水缸旁的荷花池，浮起的裙裾纏住殘破的蓮梗。

機(jī)關(guān)觸發(fā)的悶響被喊殺聲掩蓋。

水缸底部突然塌陷，腌菜汁裹著**墜入暗渠。

腐臭的污水灌進(jìn)口鼻時，**月反而清醒了幾分。

活下去！

她在暗渠里向前爬著，碎玉烙著皮肉，每爬一寸都在掌心烙下血痕。

暗渠西壁爬滿青苔，爛泥粘在指縫。

不一會兒爬到了暗道盡頭，碎玉在黑暗中泛著微光。”

他們放火了！

“**月聳了聳鼻子她聞到了火油的味道，追兵的腳步聲在頭頂轟鳴。

**月聽見火油潑在青瓦上的滋滋聲，濃煙開始滲入暗道。

她發(fā)瘋般用手劃開淤塞的污物，終于她碰觸到暗門機(jī)關(guān)。

火油己經(jīng)滲入暗渠。

空氣越來越熱，**月呼吸困難，指甲在暗門上劃出一道道血痕，但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打開暗門。

鐵銹混著血水流進(jìn)指甲縫，她突然想起父親教她的機(jī)關(guān)術(shù)，摸索著用碎玉邊緣撬動暗門卡扣。”

找到了！

“伴隨著咯吧一聲，機(jī)關(guān)打開。

但是年僅 12 歲的**月怎么推開連成年人都需全力打開的暗門，**月一次一次的撞向暗門首到頭破血流，她頸部的胎記泛著金色的光澤。

肺葉即將炸裂的剎那。”

嘩！

“月光混著火光涌進(jìn)瞳孔的瞬間，**月終于撞開了暗門。

幾條街外的火光照亮了整座瑯琊城。

那個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家正在余燼中裂成焦炭。

喉間腥甜翻涌，**月蜷在城墻根劇烈嘔吐。

塔塔。

鐵甲相扣的聲音越來越近。

追兵舉著火把從眼前跑過時，她用淤泥涂滿了全身，蜷縮在角落，腐臭的腌菜味混著焦土氣息，成了最好的偽裝。

沒人在乎這個小乞丐。

就這樣過了一夜，城門打開。

城隍廟破曉的晨鐘里，**月攥著帶血的碎玉，朝著城門方向爬去。

街上的路人對昨晚發(fā)生的事議論紛紛。

沒人在意那個骯臟的乞丐。

只有偶爾心善之人向她投去憐憫的目光。

終于，她爬出了城門。

晨光里，她咧開嘴無聲地笑，嘴角裂開的血口子像極父親被砍斷的那截狼毫筆。

活下去，裴家！

我要你們血債血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