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線條像是某種現代符咒,鎮住了時間,也鎮住了林晚腦子里最后一點關于“此刻是幾點”的模糊概念。她揉了揉左眼下方那顆淡褐色的痣,指尖觸到皮膚,傳來微微發脹的麻木感。窗外,城市的霓虹早已接管了天光,將玻璃幕墻染成一塊塊流動的、沒有溫度的色斑。,關機。主機風扇停止嗡鳴的瞬間,辦公室里那種**光燈管浸泡得太久的寂靜,才猛地凸顯出來。她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米色風衣,關掉格子間頂燈,走入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燈散發著幽綠光芒的走廊。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,清脆,規律,帶著一種完成任務的疲憊的篤定。這條從二十三樓到地下**的路,她走了快一年,閉著眼也能數清拐幾個彎,經過幾盆永遠綠得有些虛假的盆栽。,讓她胃里空蕩蕩地晃了一下。包里手機震動,是母親發來的語音,問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飯,說做了她愛吃的糖醋排骨。林晚拇指懸在語音鍵上,停頓了幾秒,只回了一個“好”字,加上一個笑臉表情。有些累,連說話的力氣都想省下。,匯入晚高峰后略顯稀疏的車流。這座她出生、長大、又離開數年如今再度回歸的城市,在夜晚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熟悉與陌生。街道被不斷拓寬,老建筑被玻璃盒子取代,但某些拐角的弧度,某段路旁香樟樹的氣味,依然頑固地保留著舊日的影子。她搖下車窗,初秋的夜風灌進來,帶著些許涼意,吹散了車廂里沉悶的空調味。,右側車道排起了長隊。林晚瞥了一眼導航上顯示的紅線,打了轉向燈,將車緩緩靠向路邊一個臨時停車位。走回去吧,就剩幾百米,腦子需要放空,腿也需要活動一下僵直的關節。,腳踏實地。人行道旁店鋪的燈光暖融融地潑灑出來,面包店的甜香,水果店堆成小山的橙子泛著光,便利店里收銀機發出“嘀”的一聲脆響。這是城市最尋常的煙火氣,也是她每日歸途的**音。她攏了攏風衣,將裝著筆記本電腦的提包換到另一側肩膀,沿著盲道不緊不慢地往前走。腦子里還在自動回放著下午核對的那份工程量清單,混凝土標號,鋼筋型號,模板攤銷……數字像一群頑固的飛蟲,盤旋不去。,行人綠燈正在閃爍,倒計時的紅色數字一跳一跳:5,4……她加快了些腳步。就在即將踏上對面人行道時,一股人流向她涌來——是另一個方向綠燈亮了。,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迎面而來的一張張模糊面孔。疲憊的上班族,牽著孩子手的主婦,戴著耳機沉浸在自已世界的年輕人……然后,她的視線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絆了一下,猛地定格在斜前方。
一個高大的身影,正步幅穩定地從人流中穿出。寬肩,挺直的背脊,走路時帶著一種不慌不忙的節奏。他微微側著頭,似乎在聽身旁同行的人說著什么,側臉的線條在路燈和店鋪光暈的交織下,清晰得近乎鋒利——高挺的鼻梁,下頜線干凈利落。
林晚的腳步頓住了,就停在人行道的邊緣。周圍嘈雜的人聲、車流聲,忽然像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一種尖銳的、血液沖上耳膜的嗡鳴。時間不是流逝,而是發生了某種怪異的坍縮。小學教室里,那個總愛在數學課后拍著滿是粉筆灰的手、笑得有點沒心沒肺的高個男孩;**空間里,那張她曾偷偷點開看過無數次、又在她下定決心發出消息后不久、突然變成情侶合影的模糊頭像;還有心底深處,那根扎了多年、以為早已被生活磨鈍、此刻卻驟然泛起新鮮銳痛的“刺”……
所有破碎的、散落在十余年光陰里的片段,被眼前這個真實、具體、帶著體溫和氣息的身影,粗暴地拉扯、拼湊在一起。
是他。
陳序。
她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風衣的腰帶,皮革質感的帶子勒進掌心,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。呼吸不知何時屏住了,胸口滯悶得發慌。眼睛卻像是脫離了控制,死死地追隨著那個身影。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,袖子隨意挽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那塊表盤簡約的機械表。身旁同行的中年男人正比劃著說什么,他微微頷首,側臉的神情有些疏淡,是成年人才有的那種,將情緒妥帖收好的平靜。
幾步開外,就是她剛剛停車的地方。他只要再往前走幾十米,就會消失在另一條岔路,或者某扇門后。像過去許多年里,他僅僅存在于別人的轉述、虛擬空間的動態、和她自已反復摩挲的記憶里一樣。
一個聲音在腦子里尖利地響起:走開。像以前一樣,轉身,離開,當什么都沒看見。打招呼說什么?“嗨,還記得我嗎?小學坐你斜后方的那個黑丫頭?”太蠢了。他可能早忘了。就算記得,也不過是漫長學生時代里一個面目模糊的同窗。何況,他身邊有人,他有他自已的生活軌跡,此刻打斷,除了尷尬,還能有什么?
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那點刺痛卻壓不住心底另一種更洶涌、更灼熱的東西。它被埋藏了太久,被理性分析、被風險評估、被“算了”兩個字**了無數次。可就在剛才,當他的輪廓毫無征兆地撞進視線,那東西就像一顆誤以為被遺忘在凍土下的種子,驟然被春雷驚動,瘋狂地想要破土而出。
憑什么?
憑什么每一次,都是錯過?小學時因為那些可笑的流言和膽怯,畢業照上都隔著好幾個人的距離;高中時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發出的消息,最終卻敗給少女時代脆弱易碎的友誼和一場未赴的約定;然后,就是空間里那張合影,無聲地宣告一切還未開始就已落幕。這么多年,她像個小心翼翼的收藏家,守著一點早已褪色的記憶碎片,而他,始終是那個活在別人話語里、動態里、她想象里的,遙遠的符號。
現在,符號走下來了。就走在離她不到二十米,充斥著炸串油煙和汽車尾氣的、真實無比的人間街道上。
如果這次再讓他走過去呢?
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,刺破了所有猶豫的泡沫。那么,小學畢業時的遺憾、高中暑假未兌現的約定、這些年時不時隱隱作痛的“刺”,將永遠只是遺憾的簡單累加。她的人生敘事,將永遠困在“被動等待”和“擦肩而過”的章節里,循環往復。
就在陳序即將與她平行,目光似乎無意間要掃過她這個方向時,林晚猛地吸了一口氣。那氣息又深又急,帶著秋夜微涼的空氣,刺痛了她的喉嚨。她不再思考,或者說,思考的齒輪在那一刻被一種更原始、更洶涌的力量卡死了。
她轉過身。
不是避開,而是朝著他即將前行的方向,邁開了腳步。起初幾步有些虛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,隨即越來越快。風衣的下擺因為她突然的動作而揚起,提包重重地撞在胯骨上,她也渾然不覺。眼睛只盯著前方那個深灰色的背影,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流動的、無關緊要的**色。
距離在縮短。五米,三米,一米……
她幾乎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,很淡的、像是某種清爽皂角混合著極淡**的味道,與她記憶中粉筆灰和汗水的模糊氣息截然不同。
走到他斜前方半步,她橫過一步,直接擋在了他的去路上。
動作有些突兀,甚至有些失禮。旁邊正在說話的中年男人停了下來,略帶詫異地看向她。陳序的腳步也停下了,他微微垂眼,目光落在突然擋住去路的陌生女子臉上。那雙桃花眼,在近處看,眼尾的弧度依舊,只是瞳色在路燈下顯得比記憶中更深,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有些蒼白的臉,和那雙因為緊張而睜得極大的杏眼。
林晚抬起頭,迎上他的視線。所有預先演練過(如果她曾演練過的話)的寒暄、玩笑、故作輕松的開場白,全都蒸發得無影無蹤。喉嚨發緊,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擠出來的,帶著一絲無法控制的微顫,在嘈雜的街邊,卻清晰得讓她自已耳膜發疼:
“陳序?”
她停頓了一下,像是需要確認這個名字的真實分量,然后,補上了那句千篇一律,卻又在心底埋藏了太久的問候:
“好久不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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