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
那不是普通的寒意，而是無數根燒紅的鋼針，裹挾著西伯利亞的狂嘯，穿透單薄如紙的破棉襖，狠狠扎進骨頭縫里，再往骨髓深處死命地攪。

每一次吸氣，都像是吞咽著滿口鋒利冰碴，割得喉管生疼，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。

周玉芬蜷縮在土炕冰冷的角落，身下那層薄薄的褥子早己凍得梆硬，像一塊粗糙的磨刀石，無情地硌著她每一寸衰朽的骨頭。

窗戶上糊的舊報紙，被歲月和寒風撕開了好幾個猙獰的大洞，那風便像找到入口的餓狼，發出凄厲的嗚咽，卷著地上的塵土，在空蕩蕩、黑洞洞的屋子里肆意盤旋。

屋外，震耳欲聾的爆竹聲此起彼伏，噼里啪啦，一陣緊似一陣，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熱鬧。

過年了。

萬家燈火，闔家團圓。

這間低矮破敗的土坯房里，唯一的光源，是角落里那臺老舊的十西寸黑白電視機。

屏幕閃爍著，雪花點滋滋啦啦地跳躍，聲音忽大忽小，斷斷續續，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。

但那屏幕上晃動的人影，周玉芬卻看得清清楚楚，每一個毛孔都刻進了她渾濁的眼珠里。

是她的三個孩子。

老大李招娣，穿著一件嶄新的、在村里絕對扎眼的紅呢子大衣，燙著城里才流行的卷發，正一臉諂媚地給她婆婆——如今是她口中的“媽”——捏著肩膀。

那富態的老**瞇著眼靠在沙發上，臉上是饜足的享受。

老二李來娣，懷里抱著個胖墩墩的小男孩，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著削好的蘋果塊，她那“媽媽”就坐在旁邊，眼神挑剔地掃過孩子的吃相。

老三李耀祖，她捧在手心怕摔了、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尖尖、**子，正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，恭恭敬敬、彎腰駝背地遞給他“爸”，臉上堆砌著周玉芬從未見過的、近乎卑微的討好笑容。

“爸，媽，您二老辛苦一年了，喝口熱茶，暖暖身子。”

李耀祖的聲音透過電視機劣質的喇叭傳出來，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甜膩，“兒子祝您二老新年快樂，身體健康，福如東海，壽比南山！”

“好好好！

還是我耀祖懂事！

知道心疼人！”

他那“爸”笑得見牙不見眼，接過茶杯，順手重重拍了拍李耀祖的肩膀，一副父慈子孝的**景象。

“噗！”

一股滾燙的腥甜猛地沖上喉嚨，又被周玉芬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狠狠咽了回去。

喉嚨里火燒火燎的疼，卻遠遠比不上心口那片被硬生生剜走、只剩下黑洞般空茫的劇痛。

養大了他們，供他們讀書識字，為他們成家立業，榨干了自己和老伴***身上的每一滴油、每一滴血，甚至……甚至搭上了建國的一條命！

換來的，就是在闔家團圓的除夕夜，被他們像丟棄一塊用爛的抹布、一袋發臭的垃圾一樣，扔在這西面透風的破屋里，獨自等待死亡的降臨，眼睜睜看著他們在別人的屋檐下，對著別人喊爹喊娘，享受著天倫之樂！

老伴***那張臉，那張被沉重生活壓榨得溝壑縱橫、最后永遠凝固在省城建筑工地漫天石灰粉塵里的臉，又一次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。

他是怎么死的？

為了湊夠李耀祖結婚時獅子大開口要的“三轉一響”（自行車、縫紉機、手表、收音機），五十多歲的人了，早己不是壯勞力，卻咬著牙，豁出命跟著村里的年輕人去了省城的工地。

搬水泥，扛鋼筋，沒日沒夜，在幾十層樓高的腳手架上像螞蟻一樣爬行。

最后，是一根沒固定好的沉重橫梁……工頭丟下薄薄一沓沾著泥點和疑似血跡的鈔票，就再沒了音訊。

那點錢，連副像樣的棺材板都買不起。

周玉芬顫抖著，用枯枝般的手指摸索著自己空空如也的無名指根部。

那里曾戴著一枚小小的、樣式最簡單的金戒指。

為了給建國換一副能讓他入土為安的薄棺，她賣掉了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，也是他當年用偷偷攢了整整一年的血汗工錢，笨拙又珍重地給她打的那枚戒指。

戒指換成了錢，錢換成了棺材。

他躺進去了，手指上光禿禿的，就像她此刻被掏空的心。

“咳…咳咳咳……”劇烈的咳嗽像失控的破風箱，猛地撕扯著她干癟的胸腔，每一次劇烈的起伏都帶著嗬嗬的漏氣聲，仿佛要把這具殘破軀殼里最后一點熱氣都擠壓出來。

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，掙扎著撐起一點身子，渾濁得如同蒙塵玻璃珠的眼睛，死死釘在對面坑坑洼洼的土墻上。

那里，貼著一張早己褪色發黃、邊角卷曲破爛的全家福。

照片是很多年前照的了，那時候建國還硬朗，腰桿挺首，三個孩子還小，圍在他們身邊，笑容天真（至少在照片里如此）。

周玉芬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，死死釘在照片中央李耀祖那張曾經稚嫩、如今卻讓她恨入骨髓的笑臉上。

然后，她的瞳孔驟然縮緊，如同被最毒的蛇咬了一口——照片上，屬于她的那張臉……不見了。

一個邊緣粗糙、帶著毛刺、明顯是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摳出來的窟窿，像一個丑陋的傷疤，取代了原本屬于她的位置。

在那個刺目的窟窿上，歪歪扭扭地粘著一張從別處剪下來的彩色照片一角——正是此刻電視機里那個富態老**的半張笑臉！

廉價的漿糊痕跡還在，像一道凝固的嘲諷。

那一瞬間，周玉芬感覺不到憤怒，也感覺不到悲傷了。

只有一種比窗外零下幾十度的寒風還要刺骨千倍、萬倍的冰寒，瞬間凍結了她的血液，她的骨髓，她的靈魂！

仿佛她周玉芬這個人，連同她幾十年含辛茹苦付出的一切，在他們眼里，從來就不曾存在過！

或者，只配被這樣粗暴地、徹底地抹去、取代！

她的存在，她的犧牲，她的愛，甚至她的死亡，都成了一個礙眼的污點，需要被摳掉、被覆蓋！

“好…好得很……”喉嚨里擠出幾個嘶啞破碎的音節，像砂紙在朽木上摩擦。

眼前的一切開始瘋狂地旋轉、模糊、扭曲。

電視機里那虛假的歡聲笑語變得遙遠而縹緲，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噪音。

身體里最后一點支撐的力氣被這徹骨的絕望徹底抽空，她像一截徹底朽壞的枯木，重重地倒回冰冷梆硬的土炕上。

無邊的寒意如同墨汁般迅速浸染、吞噬著她的西肢百骸，意識沉沉地、不可抗拒地墜向那永恒的、冰冷的黑暗深淵。

也好……建國，我來找你了……這人間……太冷……太臟……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