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元十二年冬，上京落了十年難遇的大雪。

沈明昭縮在沈國公府的馬車里，指尖凍得發紅。

父親奉詔入宮議事，她被嬤嬤裹了厚厚的狐裘，卻仍抵不住寒風刺骨。

車簾被風掀起一角，她瞧見皇城巍峨的宮墻，朱紅被雪覆得斑駁，像潑了半干的胭脂。

“郡主，到了。”

嬤嬤扶她下車，沈明昭卻忽然掙開手，提著裙角跑向宮道旁的一片梅林——那里有只瑟瑟發抖的幼犬，正蜷在雪堆里嗚咽。

“別跑！”

嬤嬤急得跺腳，“宮里規矩大，沖撞了貴人可怎么好！”

沈明昭充耳不聞。

她蹲下身，解了頸間暖和的兔毛圍脖，小心翼翼裹住那只濕漉漉的小狗。

“你也是被丟下的嗎？”

她輕聲問，呵出的白氣融在風雪里。

身后傳來靴子踩雪的咯吱聲。

“那是狼崽。”

一道清冷的童音響起，沈明昭回頭，看見個約莫十三西歲的少年立在梅樹下。

他穿著玄色箭袖袍，腰間懸了柄短劍，眉目如墨描般鋒利，瞳仁卻比雪還冷。

沈明昭眨了眨眼：“可它看起來……北境進貢的雪狼。”

少年打斷她，聲音里帶著不符合年齡的沉穩，“**三個宮人了。”

她懷中的“小狗”突然齜牙，喉嚨里滾出低吼。

少年猛地拔劍。

劍光如電，沈明昭下意識閉眼，卻聽見“噗”的悶響——溫熱的血濺在她手背上。

睜眼時，狼崽己身首異處。

血滲進雪里，紅得刺目。

“你……”她嗓子發緊，“它明明還沒咬人……”少年甩去劍上血珠，淡淡道：“等咬了就晚了。”

沈明昭盯著他衣襟上暗繡的*紋，突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——當朝攝政王之子謝昀出世前曾有高僧面圣：此子命犯天煞孤星，親緣盡斷，所愛皆殤。

若活過弱冠，必是弒君弒父，伏尸百萬的禍患。

“你是……謝昀嗎？”

少年沒答，目光落在她染血的兔毛圍脖上。

“沈家的？”

他忽然問。

沈明昭點頭，正要行禮，卻見他解了自己的玄色大氅扔過來。

“穿上。”

他轉身就走，“雪地跪臟了裙子，沈國公面上無光。”

沈明昭抱著大氅發呆。

嬤嬤慌慌張張跑來，看見狼尸差點暈過去：“哎喲我的祖宗！

您怎么招惹這位煞星……”遠處突然傳來嘈雜聲。

一隊羽林衛匆匆趕來，為首的將領對著少年背影單膝跪地：“小王爺！

王爺讓您即刻去紫宸殿！”

少年——不，謝昀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。

沈明昭低頭嗅了嗅大氅，冷梅香里混著極淡的血腥氣。

她鬼使神差地翻找內襯，果然在衣角發現個隱蔽的補丁，針腳歪歪扭扭，像自己去年給阿爹縫的香囊。

“郡主快扔了這晦氣東西！”

嬤嬤伸手要搶。

沈明昭卻把大氅裹得更緊：“嬤嬤你看——”她指向梅林深處。

方才謝昀站過的地方，積雪被劍風掃開，露出下面一株半枯的梅樹。

焦黑的樹干上，竟顫巍巍開了朵紅梅。

像是雪地里燃起的一粒火燼。

當夜宮宴，沈明昭在席間又見到了謝昀。

他換了正式朝服，白玉冠束發，坐在御座下首，活像尊冰雕的神像。

皇帝笑著賜酒，他卻只抿了一口便擱下。

“明昭，發什么呆？”

沈國公低聲提醒，“給陛下敬酒。”

沈明昭捧著果露起身，忽然對上謝昀的視線。

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淺的訝異，隨即垂眸，指尖在案幾上敲了兩下——她這才發現，自己腕上還纏著他大氅的束帶。

酒過三巡，宮女端上金絲蜜棗。

沈明昭剛伸手，卻見謝昀突然離席。

經過她案前時，一粒裹著糖霜的松子糖從他袖口滾落，正停在她碟邊。

沈國公詫異：“他竟給你……什么？”

沈明昭捏起糖果，發現糖紙上印著小小的“昭”字——這是御賜之物，唯有皇族名諱才能用的朱砂印。

窗外風雪更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