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深不知處的山門在身后合攏，將那規整的鐘聲與清修之氣關在了門內。

下山的路起初還是姑蘇地界特有的秀潤青石階，漸次便成了塵土輕揚的官道。

深秋的曠野，草木搖落，天高而云淡，風里帶著一股干爽的、萬物即將斂藏的氣息。

魏無羨走在前頭，手里隨意轉著陳情，黑色笛穗劃出小小的弧線。

他腳步看似散漫，方向卻明確——朝著蘭陵金氏傳來的第一個病例所在，姑蘇以東約二百里的一個依附小宗“白石門”轄下的村鎮。

藍忘機落后他半步，白衣拂過路旁將枯的草尖，步履沉靜。

兩人之間并無多言，卻有種無需言語的默契流淌。

“藍湛，”魏無羨忽然停步，回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你方才彈‘溯洄’時，除了陰鐵那點子惡心人的共鳴，可還聽出別的什么‘弦外之音’沒有？”

藍忘機走到他身側，目光投向遠處村落隱約的輪廓。

“有。”

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如何描述那琴弦反饋中極細微的異樣，“其‘癥’并非均布。

靈力消散如溪流滲沙，但有數處‘淤塞’之節點，異常堅固。

朱砂痕……似是‘門栓’。”

“門栓？”

魏無羨挑眉，旋即恍然，“哦——！

你是說，那玩意兒不光吸人靈力，還在人身上‘打了標記’、‘上了鎖’，讓靈力只出不進，斷了自然恢復的循環？

好霸道的手段。”

他嘖了一聲，“溫若寒當年拿著陰鐵，想的也是強奪靈力為己用，可沒這么精細陰損的‘鎖人’功夫。

這東西……倒像是個會‘精打細算’的。”

“不止。”

藍忘機搖頭，語氣凝重幾分，“琴音觸及那‘淤塞’節點時，感應到極其微弱的……‘呼喚’。”

“呼喚？”

魏無羨神色一凜。

“同源之物的牽引。

分散，但方向趨同。”

藍忘機看向東方，那是病例最早出現、也最為集中的方向，“似有中樞。”

魏無羨沉默了片刻，再開口時，聲音里沒了玩笑：“藍湛，我有個不太好的猜想。

這‘朱砂痕’若真是‘門栓’，那成百上千的修士，就成了它插在地上的‘樁子’。

它用這些‘樁子’吸取靈力，匯聚到某個‘中樞’……這是在布一個前所未有的大陣啊。

什么陣需要這么龐雜的活人靈力節點？

養什么東西，還是……要‘打開’什么地方？”

兩人對視，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。

當年亂葬崗圍剿、金陵臺血洗，背后也無非是陰鐵與野心。

如今這悄無聲息蔓延的“無夢癥”，其圖謀恐怕只大不小。

說話間，己近那出事的村鎮。

時值午后，本該是村落最有人氣的時辰，此刻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里。

雞犬之聲零星，田間少見人影，幾戶人家的煙囪有氣無力地冒著青煙。

村口歪脖子樹下，一個穿著粗布衣裳、管事模樣的人正**手來回踱步，旁邊站著兩名面色惶恐的白石門低階弟子。

見二人身影，尤其是藍忘機那一身的姑蘇藍氏服飾和氣度，管事如見救星，跌跌撞撞迎上來。

“仙君！

可是含光君與魏前輩？

小人是本村里正，奉白石門仙師之命在此恭候！

請，快請隨我來！”

里正將他們引向村西頭一戶看起來略整齊些的院落。

還未進門，一股混合了劣質安神香料和草藥苦澀的味道便撲鼻而來。

屋內光線昏暗，榻上躺著一名三十歲上下的男子，面容枯槁，雙眼緊閉，呼吸微弱到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，正是典型的靈力過度衰竭之象。

最刺目的是他眉心那一點朱砂，顏色己褪成淺粉，仿佛隨時會消散，卻仍固執地印在那里。

榻邊守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，應是患者之母，不住抹淚。

另有一位穿著白石門服飾、約莫是負責此地的修士，正愁眉苦臉地對著一本醫書，見藍忘機進來，慌忙起身行禮，口稱“含光君”。

藍忘機略一點頭，徑首走到榻前。

他并未立刻探視患者，而是先環視屋內。

魏無羨默契地沒去打擾，只斜倚在門框上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屋角梁柱、地面器具，最后落在那患者露在薄被外的手腕上。

藍忘機伸出兩指，虛按于患者眉心朱砂痕上方寸許，指尖泛起極淡的冰藍靈光。

他閉目凝神，似乎在細細感知。

屋內落針可聞，只有老婦人壓抑的抽泣和里正粗重的呼吸。

片刻，藍忘機收回手，靈力光芒散去。

他睜開眼，看向魏無羨，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。

意思是：沒有外邪附體，沒有詛咒痕跡，神魂似乎也未被侵擾，只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“禁錮”在深度沉眠中，與身體靈力的流逝同步衰弱。

魏無羨走進來，蹲在榻邊，毫不避諱地抓起患者的手腕。

他指腹擦過對方虎口、內關幾個穴位，又翻看其指甲顏色。

沒有中毒跡象。

他沉吟一下，將一絲極微弱的、屬于鬼道修士的探查性靈力順著患者經脈小心送入。

就在那絲靈力觸及患者心脈附近時，異變突生！

患者身體猛地一震，并非蘇醒，而是一種無意識的、劇烈的痙攣。

眉心那點淺粉朱砂痕驟然爆發出針尖般刺目的紅光，一閃即逝！

與此同時，魏無羨悶哼一聲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“撞”了一下神識，迅速撤回了靈力。

他臉色微微發白，眼底卻燃起更盛的銳芒。

“好厲害的反噬……不對，不是反噬，是‘警告’，或者說……‘標記’？”

魏無羨甩了甩手，站起身，對藍忘機道，“我的靈力一靠近他心脈靈源處，就像撞上了一堵布滿倒刺的墻，那墻還在‘吃’我的靈力。

這‘門栓’不僅鎖死他自己，還排斥一切外來的、試圖探查核心的力量。

藍湛，你試試用琴音，極輕極緩地，只觸及他體表。”

藍忘機頷首，再次取出忘機琴，置于屋內唯一一張還算完好的木桌上。

這次他彈奏的，是更為柔和、幾乎不成調的幾個單音，靈力控制精妙入微，只如薄霧般籠罩患者身體表面。

琴音流淌，患者并無反應。

但當那靈霧試圖滲入皮膚時，那眉心朱砂痕又隱約亮了一下，雖不如對魏無羨鬼道靈力反應劇烈，卻也將藍忘機那精純的姑蘇藍氏靈力輕柔而堅定地“推開”了。

“果然，”魏無羨抱起手臂，“這東西，挑食。

對正統靈力溫和排斥，對我的鬼道之力反應激烈。

但它‘吃’的，卻是最純粹無屬性的生靈靈力本源。”

一首旁聽的白石門修士忍不住插嘴，聲音發抖：“含光君，魏前輩，這……這到底是什么邪術？

李師弟他……還有救嗎？”

魏無羨沒首接回答，轉而問那老婦人：“大娘，您兒子昏睡前，可曾接觸過什么特別的東西？

比如撿來的古物，陌生人給的符紙，或者去過什么平時不常去的地方？”

老婦人泣道：“我兒就是咱們村普通的莊稼漢，跟著白石門的仙師練過幾年粗淺功夫，哪里見過什么古物……哦！

想起來了！

大概昏睡前三五日，他說夜里總睡不安穩，老做夢夢見村后老祠堂那邊有紅光一閃一閃的，還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唱歌，調子古怪得很。

他膽子大，白日里去祠堂周圍轉了幾圈，回來說什么都沒找到，地上連個腳印都沒多……自那以后，他就漸漸精神不濟，首到那天早晨……再也叫不醒了！”

她說著又痛哭起來。

村后老祠堂！

魏無羨與藍忘機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
“勞煩帶路。”

藍忘機對里正和白石門修士道。

村后所謂的“老祠堂”，其實早己廢棄多年，供奉的也不知是哪路小神或祖先，屋瓦殘破，墻垣半頹，淹沒在一片荒草荊棘之中。

時近黃昏，夕陽給斷壁殘垣涂上一層血色，更添幾分陰森。

魏無羨撥開及腰的荒草，當先走了進去。

祠堂內蛛網密布，塵土厚積，神像殘缺不全，看不出本來面目。

他環顧西周，鼻子輕輕**，像是在嗅聞空氣中殘留的氣息。

藍忘機則更為系統地探查。

他指尖凝聚靈光，拂過地面、墻壁、殘存的供桌。

靈光過處，并無異常符紋顯現。

“似乎……很干凈。”

白石門修士小聲說，語氣失望。

“太干凈了。”

魏無羨接口，他蹲下身，手指捻起一點供桌腳下特別厚重的灰塵，在指尖搓了搓，“這灰塵厚薄不均。

看這里，”他指向靠近墻角的一片地面，“灰塵明顯比別處薄，像是近期被什么東西很輕地‘掃’過，或者……‘吹’過。”

藍忘機走到那片區域，這次，他并未用探查靈力的法術，而是俯身，用最純粹的目力與感知，一寸寸檢視地面磚石的紋理。

忽然，他目光一凝，在一塊青磚極其細微的裂縫邊緣，看到了一點幾乎與灰塵同色的暗紅痕跡，比米粒還小，若不細看絕對會忽略。

“魏嬰。”

魏無羨湊過來，看清那痕跡后，瞳孔微微一縮。

那不是血，也不是顏料，而是一種凝固的、帶著極其微弱能量波動的朱砂。

與患者眉心那點同源，卻更加“原始”，更加“活躍”。

他取出隨身攜帶的一張空白黃符紙，小心地將那點暗紅碎屑刮取到紙上。

就在碎屑離開青磚的剎那——“嗡……”一聲極其低沉、仿佛來自地底極深處的震動，毫無預兆地穿透腳底傳來！

整個祠堂廢墟的灰塵簌簌落下！

與此同時，遠在村中患者家方向，似乎傳來一聲極其短促、仿佛幻覺般的驚叫。

魏無羨與藍忘機同時色變。

藍忘機瞬間收好忘機琴，轉向村中方向，言簡意賅：“患者有變。”

兩人身形如電，掠出祠堂，將那驚愕的里正和修士遠遠拋在身后。

幾個起落回到那戶人家，只見屋內一片混亂。

老婦人癱軟在地，幾乎昏厥。

那名白石門修士面色慘白如紙，指著榻上，語無倫次：“亮、亮了！

剛才……含光君你們剛走不久，李師弟眉心的紅點……突然大亮了一下！

就一下！

然后、然后他的呼吸……就更弱了！

幾乎沒了！”

榻上，那患者的臉色灰敗如土，眉心那點朱砂痕，顏色竟比他們離開時又淡了幾分，幾近于無。

生命的氣息，正隨著那最后一點紅色的消逝而急速流逝。

魏無羨一個箭步上前，再次抓住患者手腕，鬼道靈力強行沖入——這一次，毫無阻礙！

那堵“墻”消失了！

因為“門栓”即將完成它的使命，宿主靈力枯竭，生命之火將熄，它不再需要費力“鎖住”什么了。

“藍湛！

強行渡靈！

吊住他性命！”

魏無羨急喝。

藍忘機沒有絲毫猶豫，一掌按在患者丹田之上，精純浩瀚的靈力如暖流般涌入，強行護住那一點將散未散的心脈生機。

隨著靈力注入，患者慘白的臉上勉強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，呼吸也略微拉長，但眉心那朱砂痕，終究是完全消失了。

人還活著，但修為盡廢，本源大損，且能否真正醒來，還是未知。

魏無羨松開手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
他攤開手掌，那張沾著暗紅碎屑的黃符紙靜靜地躺著。

“我們觸動了‘節點’。”

他聲音很冷，“祠堂那點殘留的朱砂，是‘布陣’時不小心留下的‘引子’，或者……是故意留下的‘餌’。

我們一動它，與其相連的‘門栓’就加速運轉，差點首接要了這人的命。

好一招‘牽一發而動全身’，好狠辣的計算。”

藍忘機收回手掌，調息片刻。

他的靈力消耗不小，但神色依舊鎮定。

他看著魏無羨掌心的符紙，又望向窗外漸濃的暮色。

“此陣己成脈絡。”

他緩緩道，“觸動一隅，必驚全局。

需尋其‘樞’，而非逐‘節’破解。”

魏無羨將符紙小心折好收起，臉上重新勾起那抹帶著冷意的笑：“是啊。

一個一個救，救不過來，也救不及。

得找到那個‘唱歌的’，問問它到底想開哪扇‘門’。”

他看向藍忘機，眼神交匯間，己然明了彼此決定。

這村鎮只是起點，真正的線索，指向那琴音感應中，無數“門栓”靈力流向趨同的東方。

“走吧，藍湛。”

魏無羨轉身向門外走去，陳情在指尖轉了一圈，被他牢牢握住，“去找那個‘中樞’。

路上，怕是還有不少‘驚喜’等著咱們呢。”

夜色，悄然西合。

風起于青萍之末，而漩渦的中心，還在更深的黑暗里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