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想！

你給我站到后面去！”

一聲怒吼伴隨著教科書拍在桌面的巨響，把我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猛然驚醒。

我下意識地抬頭，眼前的光景讓我瞬間石化。

斑駁的白色墻壁上掛著勵志標語，藍色窗簾被秋風吹得輕輕飄蕩，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學公式，每一張課桌前都坐著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——他們看起來那么年輕，那么熟悉。

而站在***的，是戴著金邊眼鏡、頭發己經有些花白的***。

她正用那雙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盯著我，手里的數學課本還保持著拍桌的姿勢。

“怎么，睡迷糊了？

昨晚做賊去了？”

***的聲音帶著熟悉的嚴厲，“三角函數這么重要的一節，你也敢打瞌睡？”

教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。

我僵硬地轉頭，視線掃過周圍的同學。

左邊是戴著黑框眼鏡、總是一本正經的王浩；前面是總愛扎著馬尾辮、喜歡在課本上畫小人的張琳；右前方……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右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坐著一個梳著高馬尾的女孩。

她正微微側身看向我，嘴角掛著一絲無奈的笑，輕輕搖了搖頭。

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，給她烏黑的發梢鍍上了一層金色光邊。

楊蕓熙。

十七歲的楊蕓熙。

我的大腦一片空白，耳邊嗡嗡作響。

我不是在十字路口被一輛大貨車撞飛了嗎？

我不是應該躺在醫院里，或者更糟嗎？

怎么會……“李想！”

***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帶著明顯的不耐煩，“你是要我親自請你到后面去嗎？”

身體比思維更快反應，我幾乎是機械地站了起來，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響聲。

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，我拿著課本，挪到了教室最后面的墻壁前，面壁而立。

熟悉的懲罰方式。

高中的時候，我確實經常因為上課睡覺被罰站。

可是……這怎么可能？

我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，清晰的痛感傳來。

不是夢。

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開始觀察周圍的一切。

黑板上方的電子鐘顯示著日期：2015年9月18日。

我十七歲，高二上學期。

我真的回來了。

回到了七年前。

“好了，我們繼續。”

***的聲音重新變得平和，“剛才我們講到正弦函數的圖像變換……”我背對著全班，眼睛盯著墻壁上細微的裂紋，大腦卻在飛速運轉。

我記得很清楚，2015年9月18日，高二上學期開學后第三周。

這一天，我因為前晚熬夜打游戲，在數學課上睡著了。

也是這一天，我注意到劉茜茜。

幾乎是不受控制地，我的視線飄向了左前方的某個位置。

第二排中間，一個纖細的背影坐得筆首，烏黑的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，偶爾隨著記筆記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
劉茜茜。

高中時期我暗戀了兩年的女孩。

心臟猛地一緊，那是一種復雜的、混合著懷念、遺憾和釋然的情緒。

在我的記憶里，我對劉茜茜的癡迷幾乎毀了我的高中生活。

我為她寫情詩，為她翹課，為她跟別的男生打架，甚至在高三最關鍵的時候，因為她的一句“我不喜歡成績差的男生”而徹底放棄了學習。

然后是她和校籃球隊隊長陳磊在一起的畫面。

然后是我高考失利，只上了個大專。

然后是我渾渾噩噩地度過三年大專生活，畢業后在一家小公司做著不喜歡的工作。

然后是那個夜晚，我收到楊蕓熙的好友申請，看到那句“我喜歡你”時的震驚和茫然。

然后是刺眼的車燈，尖銳的剎車聲，身體被撞飛的失重感……“李想！”

我又被嚇了一跳，這次是楊蕓熙壓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
我轉過頭，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，她也站到了教室后面，就在我旁邊不到一米的位置。

“你怎么也……”我下意識地問。

她做了個“噓”的手勢，指了指自己的課本，上面畫著一只打瞌睡的小貓，旁邊寫著：“我也中招了。”

我這才想起來，高中時的楊蕓熙雖然成績不錯，但也偶爾會在課堂上開小差。

有幾次我們一起被罰站，她還會偷偷給我傳紙條講笑話。

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、略帶嬰兒肥的臉，我的心臟突然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填滿。

楊蕓熙。

那個總是默默跟在我身后的女孩。

那個在我為劉茜茜瘋狂時，只是靜靜看著我的女孩。

那個在我高考失利后，依然發來鼓勵信息的女孩。

那個在我最落魄時，發來“我喜歡你”的女孩。

而我，從來沒有真正注意過她。

“你看我干嘛？”

楊蕓熙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，臉頰微微泛紅，用課本擋住了半邊臉，“看前面，小心***又罵你。”

我轉過頭，重新面向墻壁，但眼角的余光還是忍不住瞥向她。

十七歲的楊蕓熙，還帶著少女的青澀和稚嫩，但那雙明亮的眼睛己經透露出未來的堅韌和溫柔。

“同學們，下課之前我再說一件事。”

***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，“下個月初學校要舉行秋季運動會，體育委員組織一下報名工作。

另外，期中**定***底，希望大家開始準備，不要臨時抱佛腳。”

下課鈴聲適時響起。

“好了，下課。

李想、楊蕓熙，你們兩個來我辦公室一趟。”

我和楊蕓熙對視一眼，無奈地跟了上去。

辦公室里，***放下課本，看著我們兩個，嘆了口氣：“你們倆啊，一個數學課代表，一個語文課代表，都是班干部，怎么在課堂上帶頭睡覺？”

我這才猛地想起，高二時我確實是數學課代表。

不是因為成績多好，而是因為高一期末數學考了全班第一，***硬塞給我的職位。

而楊蕓熙是語文課代表，她的作文經常被當做范文在全班朗讀。

“對不起，***。”

我習慣性地道歉。

二十七歲的靈魂讓我更能理解老師的苦心。

***顯然對我的態度有些意外，她推了推眼鏡：“知道錯就好。

李想，你最近數學作業有點敷衍，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難了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，努力回憶。

高二上學期……對了，那時候我開始迷上網絡游戲，經常熬夜，白天沒精神，作業都是抄王浩的。

“我會注意的，老師。”

我說。

“嗯。”

***點點頭，又轉向楊蕓熙，“蕓熙，你的數學成績需要加強，有問題可以多問問李想，他是課代表，幫助同學是應該的。”

楊蕓熙乖巧地點頭：“好的，老師。”

從辦公室出來，己經是課間操時間。

走廊里空蕩蕩的，只有幾個值日生在打掃衛生。

我和楊蕓熙并肩走著，一時無話。

“你今天有點奇怪。”

楊蕓熙突然說。

“什么？”

我心里一驚。

“就是……感覺和平時不一樣。”

她歪著頭看我，“以前被***叫到辦公室，你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，今天居然這么認真道歉。”

我笑了笑：“人總是會變的。”

她似乎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，但也沒有追問。

走到樓梯口時，她突然停下腳步：“對了，***讓我有數學問題問你，你不會嫌我煩吧？”

“當然不會。”

我脫口而出。

她笑了，眼睛彎成月牙：“那就說定了。

今天放學后，圖書館見？”

“好。”

看著她輕快離去的背影，我的心情復雜難言。

如果我真的重生了，如果我真的有機會重新來過，這一次，我要怎么選擇？

課間操結束后，我回到教室，發現自己的課桌上放著一瓶酸奶，下面壓著一張便條：“少熬夜，注意休息。

——蕓熙”我拿起酸奶，感受著冰涼的觸感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
原來在那么早的時候，她就己經在默默關心我了嗎？

“喲，愛心酸奶啊！”

一個調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
是我的同桌兼死黨王浩。

“別瞎說。”

我把酸奶放進抽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