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冬的北風裹挾著碎雪，在紫禁城朱紅的宮墻上撞出嗚咽。

丹陛兩側的青銅仙鶴蒙著薄霜，展翅欲飛的姿態倒像是被凍僵的亡魂。

三百秀女身著素白襦裙，環佩輕響在空曠的長廊里回蕩，恍若無數條銀蛇在冰面上游走。

甄嬛立在隊伍第三列，垂眸時鴉青羽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，將眼底翻涌的暗芒盡數遮掩。

她余光瞥見前頭沈眉莊廣袖上金線繡就的牡丹，在熹微晨光中微微顫動，宛如蟄伏的猛獸隨時準備撲擊。

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繡的并蒂蓮，心中冷笑——這濟州協領之女，果然將世家氣度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
“沈氏眉莊。”

太監尖利的嗓音刺破寒意。

沈眉莊提起繡著纏枝蓮的月白裙裾，廣袖翻飛間，腕間羊脂玉鐲撞出清泠聲響。

她盈盈下拜，脊背繃得筆首如青竹，眼角眉梢卻帶著三分恰到好處的羞怯。

行禮時，鬢邊東珠隨著動作輕晃，映得她眼底的算計一閃而逝。

太后目光掃過她腕間的玉鐲，微微頷首，沈眉莊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，轉瞬即逝，卻被甄嬛盡收眼底。

“甄氏嬛嬛。”

甄嬛蓮步輕移，裙角掠過金磚上蜿蜒的龍紋，似有若無地踩住了龍首。

抬頭時，發間珍珠流蘇晃動，將一雙丹鳳眼襯得波光流轉：“嬛嬛一裊楚宮腰。

臣妾愿效仿莊姜之德，輔佐陛下。”

話音未落，便見皇帝玄凌手中的玉如意重重叩在蟠龍柱上，驚起檐下銅鈴叮咚作響。

她余光瞥見華妃攥緊了湘妃竹骨的團扇，指節泛白如霜。

心中冷笑，面上卻斂眸垂首，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樣。

退下時，刻意踉蹌半步，裙裾掃過安陵容的足尖。

安陵容猛地抬頭，杏眼中盛滿驚惶。

她身形纖弱，淺綠襦裙上只繡著幾枝素白海棠，倒像是沾了露水的薄雪。

見甄嬛歉意一笑，忙福身還禮，聲音輕得像春日柳絮：“姐姐小心。”

這聲音落在甄嬛耳中，卻如同羽毛拂過琴弦，泛起微妙的漣漪。

等待宣旨的間隙，三人躲在覆滿冰棱的游廊下避寒。

沈眉莊取出鎏金手爐，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爐蓋上的纏枝紋：“聽聞甄姐姐家中藏書頗豐？”

語氣看似隨意，卻暗藏試探。

甄嬛輕抿茶盞，茶湯映出她眼尾的朱砂痣：“不過是些閑書罷了。

倒是沈妹妹這氣度，日后入宮，怕是要讓六宮粉黛失色。”

話語間綿里藏針，不動聲色地回敬。

安陵容攥緊了袖口，指尖都泛了白。

她聽出二人話中機鋒，卻不知如何插話，只能低頭盯著裙擺上細密的針腳。

突然，一陣狂風卷著雪粒撲來，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
“妹妹冷了？”

甄嬛解下身上的白狐裘，披在安陵容肩上，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，“我等今日在此相遇，便是緣分。

若能一同入宮，不如結為姐妹，相互照應。”

她望著沈眉莊，目光中既有邀請，也有警告。

沈眉莊挑眉，眼中閃過一絲玩味，卻也不反對。

安陵容受寵若驚，眼眶瞬間紅了：“姐姐們不嫌棄我出身低微？”

聲音里帶著卑微的期盼。

“說的什么話！”

甄嬛握住她的手，觸感冰涼卻傳遞著溫度，“日后在這宮里，我們就是彼此的依靠。”

她望著沈眉莊，“沈妹妹意下如何？”

沈眉莊輕笑一聲，取出帕子拭了拭唇角：“既如此，我們便立個誓吧。”

她折下廊下紅梅，將花瓣浸入雪水，紅梅在冰水中沉沉浮浮，宛如未干的血跡。

三人以雪水為酒，對天盟誓。

甄嬛看著紅梅在雪水中翻涌，恍若預見了日后的血雨腥風。

她暗暗握緊拳頭，指甲幾乎掐進掌心——這宮里，想要活下去，想要爬得更高，就必須比任何人都狠。

但此刻，望著身旁二人，心中竟泛起一絲異樣的柔軟。

暮色漸濃時，太監終于宣旨。

甄嬛看著自己的名字被念出，心中并無欣喜，只有一片冰冷。

轉身時，與沈眉莊對視一眼，兩人眼中的算計如毒蛇交纏，卻又多了一絲默契。

安陵容躲在她們身后，怯生生的目光中，藏著渴望與依賴。

宮墻之外，萬家燈火漸次亮起；宮墻之內，一場關于權力與**的廝殺，才剛剛拉開帷幕。

雪粒子打在琉璃瓦上，發出細碎的聲響，仿佛是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的聲音。

甄嬛輕撫鬢邊步搖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——這紫禁城的漫漫長夜，她己經準備好了。

而身旁的兩位姐妹，或許會成為她最鋒利的刀，也可能化作最致命的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