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5 年秋，育英中學初二（3）班的教室在午后總被銀杏葉的影子切割成碎片。

陳硯之蹲在講臺邊，指尖捏著碎成十七塊的端硯，蛋清從指縫里滲出來，在木質地板上洇出淺黃的印子。

唐若雪的笑聲像銀鈴般在教室里蕩開："窮鬼還要用古董硯臺啊？

**在醫院擦馬桶攢的錢夠買這破石頭嗎？

"哄笑如潮水漫過課桌。

陳硯之垂著眼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
這方端硯是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，三個月前他在廢品站發現時，硯臺內側還刻著半首《楚辭》，是用生銹的鐵釘刻的，筆畫間填滿了歲月的塵埃。

他用了整個周末蹲在宿舍床沿，用食堂打飯的竹筷挑著蛋清粘碎片，首到凌晨三點。

轉學生蘇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校服領口洗得泛白，卻總是整整齊齊。

她看見陳硯之的后頸在秋衣領口處露出細瘦的骨節，碎硯的棱角在陽光里閃著微光，像他藏在眼底的倔強。

當唐若雪的運動鞋碾過硯臺最后一塊碎片時，他的肩膀抖了一下，卻沒抬頭。

午休時的食堂飄著白菜幫子的氣味。

陳硯之的搪瓷飯盒里躺著兩個饅頭，剛掀開蓋子，唐若雪的白色運動鞋就踢了過來。

"哐當" 一聲，飯盒滾進餐桌底，饅頭掉在油汪汪的地面上。

"窮鬼的飯里都是細菌，別臟了本小姐的眼睛。

" 唐若雪甩了甩燙過的卷發，腕上的銀鐲子撞在不銹鋼餐盤上，發出清脆的響。

"你這樣太過分了。

" 蘇晚晴的聲音從斜后方傳來。

她攥著自己的飯盒，指節泛白，"道歉。

" 唐若雪挑眉轉身，馬尾辮甩過蘇晚晴的臉："新來的窮酸鬼也想管閑事？

" 推搡間，蘇晚晴的飯盒摔在地上，荷包蛋滾到陳硯之腳邊。

他蹲下身，饅頭己經沾滿了菜湯，卻還是撿了起來。

蘇晚晴蹲在他旁邊，把自己飯盒里的雞蛋剝了殼，遞到他面前。

指尖相觸的瞬間，陳硯之看見她掌心的凍瘡，在秋陽下泛著淡淡的紅，像朵倔強的小花開在蒼白的雪地里。

放學的鈴聲混著銀杏葉的沙沙聲。

陳硯之攥著蘇晚晴送的銀杏書簽，葉脈上還帶著她的體溫。

書簽是她昨天夾在他作業本里的，邊角微微卷起，像是被反復摩挲過。

拐過洗手間時，唐若雪突然沖出來，指尖夾著那片金黃的葉子："窮鬼配用這么漂亮的書簽？

"紙頁撕裂的聲音格外刺耳。

唐若雪將碎成兩半的書簽扔進廁所，沖水的轟鳴聲響起來。

陳硯之看著她涂著粉色指甲油的手指，突然想起母親在醫院走廊拖地時，被護士長罵 "臟手別碰病人" 的場景。

喉間像塞著碎硯的棱角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胸腔里擠出來，帶著從未有過的冷："你可以踩我，但不能踩她的心意。

"唐若雪的手懸在半空。

陳硯之的指尖扣進她的手腕，力氣大得驚人，像要把這些年攢下的屈辱都掐進她的骨頭里。

耳光響起時，銀杏葉正從窗外飄進來，落在他泛紅的臉頰上。

但唐若雪愣住了 —— 這個總被她欺負的男生，眼底淬著冰碴般的光，像碎硯的棱角，在暮色里閃著冷冽的光。

晚自習的鈴聲響起時，陳硯之蹲在廁所地板上，撿回了所有書簽碎片。

蘇晚晴遞來膠帶，指尖的凍瘡蹭到他的手背："明天我再送你一片新的。

" 他沒抬頭，卻看見她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紗布，那是中午她替他擦飯盒時，被桌角劃破的手。

深夜的宿舍里，陳硯之借著走廊的燈光，把書簽碎片粘在筆記本上。

碎硯的裂痕在月光下閃著微光，和書簽的葉脈重疊在一起。

他摸了摸掌心的凍瘡，突然想起蘇晚晴說的話："碎了的石頭能墊路，碎了的心呢？

"窗外的銀杏樹沙沙作響，像在回答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。

陳硯之合上筆記本，硯臺的碎塊在枕邊投下細碎的影子，像撒了一地的星光。

這一晚，他夢見自己站在銀杏樹下，蘇晚晴遞來一片完整的葉子，而唐若雪的銀鐲子碎成了十七塊，每一塊都映著他眼底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