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氣味裹著冷氣滲進骨髓，竹陽蜷縮在病床上，看著輸液**的藥液一滴一滴墜入血管。

床頭那架淡藍色風車突然微微顫動，褪色的扇葉刮過金屬支架，發出細碎的聲響，像極了他們新婚時，風吹過陽臺風鈴的聲音。

"今天的粥加了紅棗。

"晚晨念推門而入，保溫桶騰起的熱氣模糊了他鏡片后的眼睛。

他將勺子遞到她唇邊時，竹陽瞥見他虎口處新添的燙傷——定是熬粥時不小心濺到的。

結婚七年，她從未見過這個從前連泡面都煮不熟的男人，如今能變著花樣做出二十幾種營養餐。

窗外突然滾過悶雷，暴雨砸在玻璃上，將城市霓虹攪成模糊的光斑。

竹陽偏過頭，看見床頭風車在氣流中加速旋轉，扇葉邊緣裂開的縫隙，像極了她日漸破碎的身體。

化療帶來的眩暈感翻涌而上，她抓住晚晨念的手腕，觸到他袖口下凸起的紗布——那是上周深夜她突然嘔吐，他慌亂中打翻熱水壺留下的傷痕。

"別再熬了。

"她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陌生，喉間殘留著放療后的灼燒感，"我們回家吧，最后一次。

"晚晨念握著勺子的手劇烈顫抖，滾燙的粥液灑在病床邊緣。

他別過臉去擦拭鏡片，竹陽卻清楚看見他脖頸暴起的青筋。

七年前那個在求婚時緊張到說不出完整句子的少年，此刻正用全部的倔強對抗命運。

車子駛進小區時，暴雨己轉為淅淅瀝瀝的小雨。

晚晨念小心翼翼地將她抱出車外，竹陽靠在他肩頭，聞到他襯衫上淡淡的消毒水混著洗衣粉的味道。

電梯數字跳動的間隙，她數著他急促的呼吸，想起孕期深夜他背著她去醫院，在急診走廊里也是這樣劇烈喘息。

家門打開的瞬間，滿墻的風車同時轉動。

從高中時的手工紙風車，到蜜月時在荷蘭帶回的木質風車，再到結婚紀念日的水晶風車，每一架都封存著時光的碎片。

晚晨念輕輕將她安置在沙發上，轉身去廚房煮姜茶，竹陽的目光卻被玄關處那架最大的木質風車攫住。

那是大二那年，晚晨念坐了五個小時綠皮火車來看她，書包里除了她愛吃的桂花糕，就藏著這架連夜趕制的風車。

記憶突然撕開一道口子，竹陽看見十七歲的夏天撲面而來：陽光斜斜切進教室，穿白襯衫的少年低頭折著紙風車，微風拂過他睫毛，在眼下投出蝴蝶翅膀般的陰影。

"小心！

"晚晨念的驚呼混著瓷碗碎裂聲響起時，竹陽己經栽倒在地。

她仰頭望著天花板，滿室風車在視線里旋轉成流光，晚晨念溫熱的淚水砸在她臉上，像那年后山的晨露。

最后一眼，她看見他發間的銀絲在光影中明滅，忽然想起初見那日，他耳尖也是這樣泛起動人的紅。

監護儀尖銳的長鳴刺破雨聲時，竹陽的手指正懸在觸手可及的風車上。

十七歲的蟬鳴與此刻的雨聲重疊，所有的風車都開始瘋狂旋轉，將他們的故事卷進永不停歇的時光漩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