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緒二十九年深秋，福州三坊七巷的嚴復府邸內，紅木書案被拍得震顫，案上《天演論》手稿簌簌作響。

嚴復銀須倒豎，藏青長衫的袖口在拍案時揚起，露出腕間褪色的孝繩——那是為亡母守孝時所系，至今未摘。

“你放著好好的仕途不要，偏要去搞什么實業？

這讓我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！”

嚴復的聲音在雕花木格窗間回蕩，震得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微微搖晃。

那些瓷器是嚴家世代傳承的珍品，此刻卻與一旁嶄新的西洋望遠鏡形成刺眼對比。

留洋歸來的嚴*站在書案另一側，筆挺的西裝還帶著英倫海風的氣息，領帶歪斜卻倔強地挺首脊背。

他的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表鏈，表蓋內側刻著劍橋大學的校徽，那是他三年苦讀的見證。

“爹，時代變了，實業才能救國。”

嚴*的聲音清亮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，“您翻譯《原富》，不也是為了啟迪民智？

如今兒投身實業，正是學以致用。”

嚴復正要反駁，忽聽得木質拐杖叩地聲由遠及近。

一位銀發老者拄著龍頭拐杖，緩緩踏入書房。

拐杖頂端的龍眼珠子竟是兩枚古錢，一枚開元通寶，一枚光緒通寶，錢眼穿繩處纏著一縷嬰兒胎發。

老者道袍袖口繡著北斗七星暗紋，腰間掛著的紫微斗數羅盤微光流轉，仿佛藏著無盡天機。

“嚴復先生，許久不見。”

老者聲音低沉，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。

嚴復猛地抬頭，鏡片后的雙眼滿是震驚：“天機子？

你竟還在世？”

記憶如潮水般涌來，三十年前他赴京趕考途中遭遇劫匪，正是這位神秘老者出手相助，還預言他日后必成大器。

天機子笑道：“吾乃天道使者，不老不死。”

他緩步走到窗邊，夕陽透過雕花窗欞，在他道袍上投下斑駁光影，“今日特來告知，令郎乃紫微星入廟之命，本該有一番大作為。

只是你前世欺行霸市，今世他便用與你相悖的道路來還你業障。”

嚴復只覺雙腿發軟，頹然跌坐在太師椅上。

書案上，他拍案的手下方，《圣諭廣訓》與嚴*掉落的《國富論》書頁相疊，墨字與洋文交錯成斑駁圖案。

“難道我注定要與兒子水火不容？”

他喃喃自語，聲音里滿是疲憊。

“非也。”

天機子搖頭，拐杖輕點地面，天井積水里倒映的北斗七星突然泛起漣漪，“親子一場，要么還債，要么討債。

你若能放下成見，便會發現，他走的路，何嘗不是另一種光宗耀祖？”

嚴復望著嚴*堅定的眼神，恍惚間想起自己年輕時在馬尾船政學堂求學，不顧家人反對投身海軍的模樣。

那時的他，又何嘗不是與父親據理力爭？

歲月流轉，如今他竟成了當年的父親。

“罷了，你且去做吧。”

嚴復長嘆一聲，眼眶微微發紅，“但記住，無論何時，家都是你的港*。”

嚴*眼眶一熱，快步上前握住父親的手。

窗外，暮色漸濃，紫微星在北斗斗柄末端灼灼發亮，七顆主星連線如勺，倒映在天井積水里，隨父子相握的動作泛起層層漣漪。

天機子悄然退出書房，龍頭拐杖點地的聲音漸漸消散在暮色中，只留下一句若有若無的低語：“因果循環，終有解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