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疤是七歲那年留下的。

那會兒家里比現在困難多了。

爸還在鎮辦工廠上班，廠子效益不好，工資拖了三個月沒發。

媽在街道糊紙盒，一個一分錢，一天下來，手指都被紙邊磨得發白。

那天下午和今天一樣熱，太陽像個大火球掛在天上，空氣里都是灰塵的味道。

二姐和三哥為了看電視吵起來了——一個要看《西游記》，一個非要看《黑貓警長》。

高倩蹲在門檻上玩石子，看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爭，覺得挺有意思。

“我先看的！”

二姐海云叉著腰，“你昨天就看了一晚上《黑貓警長》了！”

“昨天是昨天，今天是今天！”

三哥海軍不服，“再說了，《西游記》天天重播，什么時候看不行？”

吵著吵著，三哥急了，抓起桌上切西瓜的刀比劃：“你再不放手我真砍了！”

刀是普通的水果刀，木柄，有點舊，但刀鋒很利。

高倩當時還覺得三哥那樣子挺威風，像電視劇里的大俠。

就是這時候，二姐猛地一推，三哥手一滑——高倩只覺得左臉一涼，然后有什么熱乎乎的東西流下來。

那一瞬間，她甚至沒覺得疼，只是有點懵。

她伸手摸了摸臉，看見手上都是血，鮮紅的，順著指縫往下滴。

“啊——”二姐先尖叫起來。

三哥也愣住了，手里的刀“當啷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
媽從廚房沖出來，看見高倩滿臉是血，腿一軟，差點跪在地上：“倩倩！

倩倩！”

后來怎么去的衛生院，怎么縫的針，她都記不太清了。

只記得衛生院的墻是白的，床單也是白的，醫生戴著口罩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
她躺在冰冷的床上，燈晃得她睜不開眼。

縫針時沒打麻藥，醫生說傷口太靠近眼睛，麻藥怕傷著。

針線在皮肉里穿來穿去，那種疼，像是有人拿火燒她的臉。

她咬著嘴唇沒哭，嘴唇咬出了血印子。

后來嘴唇破了，血滲出來，她才嘗到一點咸腥味。

三哥在門外哭得嗷嗷的，被爸揍了一頓。

爸平時很少**，那次是真急了，下手也重。

二姐嚇得三天沒吃下飯，一看見刀就發抖。

拆線那天，醫生看了看說：“小姑娘皮膚好，恢復得不錯，長大了會更淡的。”

媽當時眼睛紅紅的，只是一個勁地說：“謝謝醫生，謝謝醫生。”

可媽不這么想。

那天晚上，高倩起來上廁所，聽見爸媽在里屋說話。

“可惜了倩倩這丫頭，”**聲音壓得很低，“臉上落了疤，以后怎么辦……”爸沉默了很久才說：“以后醫學發達了，說不定能去掉。

再說，人活著又不是靠臉。”

“你說得輕巧，”媽嘆了口氣，“女孩子臉上有疤，將來找對象都難……找對象”三個字，在高倩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

她那時還不完全懂是什么意思，但她聽懂了“可惜了”，聽懂了媽語氣里沉甸甸的憂慮。

她光著腳站在門外，水泥地涼颼颼的。
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，腳趾縫里還有沒洗干凈的泥。

她忽然覺得，自己好像變得不一樣了——以前媽總夸她皮膚白，眼睛亮，是家里長得最像**一個。

現在，媽看著她的眼神里，多了一點心疼，也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惋惜。

從那以后，家里的刀都被收得高高的，菜刀、水果刀，甚至削鉛筆的小刀，都放在廚房最里面的柜子里。

媽每次做飯，都要先把刀拿出來，用完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，像在處理什么危險物品。

三哥變得安靜了很多，不再搶電視，不再跟二姐吵架。

有時候高倩不小心碰了他一下，他都會趕緊說：“小心點，別摔著。”

那種小心翼翼，讓高倩覺得別扭。

二姐則對她格外好，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給她，有新衣服也先讓她挑。

可高倩總覺得，二姐看她的時候，眼神里有一點閃躲，好像不敢首視她的臉。

只有爸，還是老樣子。

他照樣上工，照樣回家喝酒，照樣在飯桌上說些廠里的事。

只是有時候，他會在她不注意的時候，偷偷看她一眼，那眼神里有心疼，也有愧疚。

有一次，爸喝醉了，坐在門檻上抽煙。

高倩從他身邊經過，他忽然伸手拉住她：“倩倩，疼不疼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高倩愣了一下。

“臉上。”

爸指了指她的臉，“還疼不疼？”

高倩搖頭：“不疼了。”

爸“嗯”了一聲，又問：“那心里呢？”

“心里？”

高倩不太明白。

爸沒再說話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。

那聲嘆氣，在她心里扎了根，很多年以后，她還記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