濱海市。

十二月。

晚上十點外賣老哥。

陸清風。

公司裁員。

投了上百份簡歷，石沉大海。

生活要繼續。

只能脫下孔乙己的長衫，黃袍加身，騎著電瓶車送外賣。

電梯緩慢爬升，廂壁映出陸清風疲憊的臉。

鑰匙轉動，門開。

一股濃郁的火鍋味混著香水氣撲面而來。

客廳燈火通明，電視里放著綜藝，笑聲嘈雜。

餐桌上杯盤狼藉，紅油湯底還在鍋里微微翻滾，旁邊散落著吃空的牛肉盒和各種海鮮殼碎屑。

妻子林若楠，正和兩個閨蜜，王薇薇和趙婷玉，窩在沙發里，舉著紅酒杯，臉頰微紅，說說笑笑。

林若楠身上是一件羊絨長裙，襯得她膚白勝雪。

陸清風看過價簽，三千七百八。

要跑十幾天的外賣才能賺到。

林若楠轉過頭，看著陸清風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，眉頭習慣性地蹙起。

然后，語氣平淡，用下巴點了點餐桌。

“我們吃完了，你收拾一下。”

陸清風沉默地點點頭，脫下冰冷的外賣服，掛好。

走到餐桌旁，開始將空盤、剩菜一一摞起。

湯底的油星濺到粗糙的手背上，有些燙，卻沒什么感覺。

“若楠，你老公真聽話。”

趙婷玉抿了一口酒，笑著瞥了陸清風一眼。

那眼神里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打量和一絲不屑。

林若楠嗤笑一聲，晃著酒杯，聲音清脆卻冰冷。

“他個廢物，現在也就只剩下聽話這一點好處了。

要不，我早把他踹了。”

話語像冰錐，毫無阻礙地刺進陸清風的耳膜。

收碗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，又繼續。

王薇薇附和，聲音嬌滴滴的。

“就是，若楠你這么漂亮，條件又好，找什么樣的找不著？

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。”

趙婷玉接口：“可不是嘛。”

“我上次跟你說那個莉莉，記得嗎？”

“人家離了婚還帶倆孩子，轉頭就找了個霸道總裁，現在天天曬私人飛機和游艇，那才叫人生。”

她們毫無避諱地談論著，仿佛陸清風只是一個透明的**板，根本不值得在意。

辛辣的嘲諷。

**的對比。

對“成功”婚姻的向往……一句句飄進陸清風的耳朵。

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呢？

三年前，陸清風意氣風發，月薪兩萬，前景光明。

林若楠溫柔漂亮，善解人意。

相逢，熱戀，閃婚，一切都像偶像劇般順利。

她曾依偎在他懷里，說就喜歡他努力上進的樣子。

可自從失業，自從穿上這身外賣服，一切就都變了。

溫婉可人漸漸被焦躁取代，然后是抱怨，是指責，最后變成了眼前這個刻薄而陌生的女人。

她嫌棄他身上的油煙味，嫌棄他掙得少，嫌棄他不再能提供她想要的生活。

能與閨蜜們攀比的生活。

這個家，早己沒有溫度，只剩下他需要履行的義務和她永無止境的不滿。

腦袋里的昏沉感驟然加劇，像有無數根針在同時**。

視野開始搖晃。

電視的光、桌上的殘羹、沙發上光鮮亮麗的女人……所有景象都扭曲旋轉起來。

耳鳴聲尖銳地響起，蓋過了那些嘰嘰喳喳的議論。

“砰！”

沉重的悶響。

陸清風甚至沒感覺到疼痛，就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，首挺挺地栽倒在地，碰翻了旁邊的椅子。

“啊！”

王薇薇短促地驚叫了一聲，下意識想過來扶一下。

林若楠卻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，臉上的表情先是錯愕，隨即被濃濃的厭煩取代。

她盯著地上一動不動的丈夫，非但沒有上前，反而拔高了聲音：“陸清風！

你裝什么裝？

一天天的賺不了幾個錢，整天出洋相！

給我起來！”

趙婷玉也探頭看了看，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，但更多是撇清關系的冷漠：“若楠，這可別真出什么事啊……”林若楠聞言，臉色更難看。

她踩著拖鞋走到陸清風身邊，用腳尖不輕不重地踢了踢他的小腿：“別特么裝了！

趕緊起來！

死遠點，要是死在家里真夠晦氣的！”

陸清風意識浮沉，隱約聽到那些話語，冰冷徹骨。

拼盡全力，手指動了動，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**，掙扎著想撐起身體。

試了幾次，才勉強用手肘支起上半身，眼前依舊陣陣發黑，額頭上全是虛汗。

見他醒了，王薇薇和趙婷玉明顯松了口氣，趕緊起身拿包穿外套。

“若楠，那個……時間也不早了，我們先走了啊。”

“對對，你……照顧一下，改天再約。”

兩人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可能晦氣的現場。

“嘭”的一聲門響，屋里驟然安靜。

只剩下電視里無聊的笑聲。

林若楠抱著胳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坐在地上喘氣的陸清風，眼神里沒有半分擔憂，只有被打擾了興致的惱怒。

“廢物，真掃興！”

她扔下這句話，轉身走向主臥，“嘭”地一聲重重甩上門，反鎖的聲音清晰傳來。

緊接著，她的聲音隔門響起，不容置疑：“你繼續睡你的客廳！

別進來煩我！”

陸清風坐在冰冷的地板上，靠著翻倒的椅子，緩了很久。

腦袋依舊沉重作痛，心口卻一片麻木的冰涼。

慢慢爬起來，扶著墻，走到衛生間。

鏡子里的人臉色慘白，眼窩深陷，憔悴得顯老。

那持續不退的頭痛和剛才的突然暈厥，讓他感到一陣深深的不安。

第二天，請了半天假，獨自去了醫院。

一系列檢查后，醫生神情嚴肅：“經常性頭痛，突然暈厥……目前不排除有占位性病變的可能，比如……腦瘤。

等檢查結果吧。”

腦瘤？

陸清風渾渾噩噩地回到家，翻找家里的存折和***。

治病需要錢，而家里的錢，大部分都在林若楠手里。

自從三年前結婚，財政大權就徹底交給林若楠了。

林若楠正慵懶地靠在沙發上刷著手機，屏幕上似乎是某奢侈品的新款包包。

臉上敷著面膜。

見他翻東西，不耐煩地問：“又干嘛？”

“我病了，可能需要錢。”

陸清風聲音沙啞。

“錢？

哪來的錢？”

林若楠一把扯下面膜，瞪著他。

“你這個月跑外賣掙的那點，夠干嘛的？”

“我買個護膚品都要精打細算！”

“還檢查？”

“頭痛而己，死不了！”

“別想騙錢！”

“林若楠！”

陸清風抬起頭，眼眶發紅，“醫生說不排除是腦瘤！

那是要命的！”

“嚇唬誰呢？”

林若楠嗤之以鼻。

“就你金貴？”

“跑幾天外賣就腦瘤了？”

“我看你就是不想干活想偷懶！”

“要錢沒有，有本事自己掙去！”

“林若楠！”

陸清風提高了聲音，胸口因為憤怒和一種更深沉的失望而起伏。

“這些年，我們攢下的錢，就算沒有五十萬，三十萬總該有吧！”

“錢都放在你那里，怎么會沒錢！”

林若楠的臉色瞬間變了一下，雖然很快恢復，但那細微的慌亂沒有逃過陸清風的眼睛。

陸清風眼神銳利起來，一個早己存在的猜想脫口而出：“錢呢？

是不是給你那個弟弟林**了？”

林若楠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起來：“陸清風！”

“你胡說八道什么！”

“錢是我在管，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！”

“輪得到你指手畫腳？”

“再說了，**是我親弟弟，他有急用我幫一把怎么了？”

“急用？

幫一把？”

陸清風氣極反笑。

“林**他哪天沒有急用？”

“整天不學無術，在外面裝富二代，吃喝玩樂，哪次來不是變著法要錢？”

“他那輛車的首付，是不是你給的？”

“他上個月說跟人合伙做生意，又要了幾萬？”

“那是我們家的事！

跟你沒關系！”

林若楠尖聲反駁，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。

“陸清風，我告訴你，要錢沒有！”

“別在這兒跟我算賬！”

“我看你就是裝病，不想干活！”

看著她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，卻寫滿了冷漠和自私的臉，陸清風最后一絲關于舊情的念想，也如同風中殘燭，倏地熄滅了。

陸清風點了點頭，像是終于做出了某個艱難的決定，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：“好。

錢，我不要了。”

“林若楠，我們離婚。”

這一次，沒有憤怒，沒有爭吵，只有徹底死心后的決絕。

林若楠愣了一下，似乎沒料到他這么平靜地提出離婚。

隨即，她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譏誚和如釋重負的表情：“離婚？”

“陸清風，你終于說句人話了！”

“我早就受夠你了！”

“離，必須離！”

“房子歸我！

存款是我在管，你一個子兒都別想拿走！

你凈身出戶！”

就在這時。

檢測到宿主人生軌跡發生重大轉折，符合綁定條件……神豪人生系統激活中……激活成功！

宿主**，系統將助您開啟全新人生篇章。

新手任務：完成離婚手續。

任務獎勵：新手大禮包。

特別提示：根據當前世界規則，獎勵將于三十天離婚冷靜期結束后正式發放。

請宿主妥善處理相關事宜。

冰冷而清晰的機械音首接回蕩在腦海深處，絕非幻覺。

陸清風怔在原地，內心的驚濤駭浪幾乎要將他淹沒。

系統？

神豪？

是在絕望深淵邊緣出現的幻想，還是……命運終于肯瞥他一眼？

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，尖銳的痛感傳來。

不是夢。

“你聾了嗎？

廢物！

我跟你說話呢！”

林若楠歇斯底里地喊著。

陸清風笑了笑。

“可以，明天就去民政局。”

他的干脆，反而讓林若楠有些狐疑，但更多的是即將擺脫“累贅”的輕松。

“行！

明天九點，誰不去誰是孫子！”

就在這時，陸清風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
拿出來一看，是醫院的號碼。

接聽，對面傳來護士清晰的聲音：“是陸清風先生嗎？

您的詳細檢查結果出來了。

排除了腦部占位性病變的可能，核磁共振顯示沒有腫瘤。

之前的暈厥和頭痛，很可能是因為長期過度疲勞，精神壓力過大，加上輕微的營養不良導致的。

建議**好休息，調整作息和飲食，放松心情。”

沒有腦瘤。

只是累的，只是被曾視若珍寶的婚姻，壓垮的……陸清風轉身離開，出門。

突然覺得。

濱海市，好像沒那么冷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