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刷器在擋風(fēng)玻璃上瘋狂擺動，卻始終追不上暴雨傾瀉的速度。

陳薇縮在后排角落，手機(jī)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，刷過一個又一個短促熱鬧的視頻，試圖隔絕車窗外世界的喧囂。

耳機(jī)里漏出弟弟陳浩游戲音效的微弱廝殺聲，前排父母偶爾低聲交談，車內(nèi)暖風(fēng)營造出一種與世隔絕的虛假安寧。

砰——！

這是陳薇意識里最后的聲音。

刺眼的車燈、失控的方向盤、父母在駕駛座的驚呼、弟弟在后座的尖叫——然后是無盡的黑暗和失重感。

不知過了多久。

咚、咚、咚！

沉重的撞擊聲將陳薇從混沌中拽醒。

不是敲門，是砸門。

木板在震顫，灰塵從頭頂簌簌落下，落進(jìn)她嘴里。

她猛地咳嗽起來，睜開眼。

眼前不是車禍現(xiàn)場扭曲的金屬，而是……低矮的、發(fā)黑的茅草屋頂。

一根橫梁斜斜地架著，上面結(jié)著蛛網(wǎng)。

天光從屋頂幾個破洞里漏下來，能看見外面灰蒙蒙的天，正在下雨，雨絲順著破洞滴落，在泥土地面上砸出小坑。

好冷。

陳薇下意識想蜷縮身體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正躺在一塊硬邦邦的木板……不，是土炕上。

身上蓋著一床散發(fā)著霉味、硬得像紙板的薄被。

她撐著胳膊想坐起來，手臂傳來一陣無力感，緊接著是劇烈的眩暈和饑餓——那種胃部空空、燒灼般的饑餓。

這不是她的身體。

手臂纖細(xì)，皮膚粗糙發(fā)黃，指甲縫里塞著黑泥。

手腕上還有幾道淺褐色的舊傷痕。

“開門！

陳**家的！

別給老子裝死！”

門外男人的吼叫伴隨著更猛烈的砸門聲，嚇得陳薇心臟一縮。

“姐……姐姐？”

旁邊傳來微弱顫抖的聲音。

陳薇猛地轉(zhuǎn)頭。

土炕另一端，蜷縮著一個同樣瘦小、面黃肌瘦的少年，約莫十三西歲，正驚恐地看著她。

少年身上穿著補(bǔ)丁摞補(bǔ)丁的灰褐色短褐，頭發(fā)枯黃。

不是她那個愛打游戲、營養(yǎng)過剩的胖弟弟陳浩。

但那雙眼睛……驚恐深處，那點(diǎn)熟悉的、屬于她弟弟的依賴和慌亂……“浩浩？”

陳薇試探著開口，聲音沙啞干澀。

少年眼睛瞬間瞪大了，嘴唇哆嗦起來：“姐？

真……真是你？

我……我以為我死了……這是哪里？

我們不是在車上……”哐！

門板又遭重?fù)簟?br>
“別躲了！

欠債還錢，天經(jīng)地義！

再不開門，老子就把門劈了！”

“小薇？

浩浩？”

另一邊傳來更虛弱、但帶著同樣驚疑不定的成年女聲。

陳薇艱難地挪動視線。

土炕對面靠墻的地上，鋪著些干草，上面躺著兩個人。

一男一女，都穿著破爛的古代服飾。

女的掙扎著想坐起來，男的臉色慘白，額頭上還有塊青紫，正捂著胸口急促喘息。

“媽……爸？”

陳薇的聲音在顫抖。

林秀娟，她那位高中化學(xué)老師、永遠(yuǎn)精致得體的母親。

***，她那個搞工程項(xiàng)目管理、說話做事一板一眼的父親。

此刻卻頂著兩張陌生憔悴的臉，穿著破布爛衫，躺在骯臟的干草堆上。

林秀娟看著自己粗糙起繭、布滿裂口的手，又摸摸自己干枯打結(jié)的頭發(fā)，眼淚無聲地涌出來。

***則死死盯著漏雨的屋頂和搖晃的門板，臉上的肌肉**著，那是他極度震驚和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時的習(xí)慣表情。

“穿越了?！?br>
***用氣聲說道，語氣斬釘截鐵，帶著一種荒謬的確信，“集體……穿越了。”

“還帶著原主的記憶……一點(diǎn)點(diǎn)?！?br>
林秀娟抹了把臉，聲音帶著哽咽，“這身體……餓，好餓……這孩子娘，是活活餓病死的……”陳浩。

或者說，頂著少年身體的陳浩，哇一聲哭出來：“我不要在這里！

我要回家！

這什么破地方！

我身上好疼，肚子好餓！”

砰！

門栓發(fā)出不堪重負(fù)的**。

***深吸一口氣，用眼神示意所有人噤聲。

他強(qiáng)撐著站起來，腿腳發(fā)軟，差點(diǎn)摔倒，扶住了冰冷的土墻。

他環(huán)顧這個所謂的“家”：一間不過二十平米的土坯房，除了這半張土炕和地上的干草鋪，只有一個歪腿的破木桌，一個掉了一半邊的破陶罐，墻角堆著些看不出用途的雜物。

家徒西壁，名副其實(shí)。

“不能開門?！?br>
***壓低聲音，快速說道，“外面情況不明，我們現(xiàn)在這樣，毫無自保能力。

先觀察。”

他踉蹌著挪到唯一的窗戶邊——那只是一個墻上掏出的方形**，糊著發(fā)黃的、破了好幾處的油紙。

他小心地用手指捅破一個**，往外看去。

陳薇也掙扎著爬下炕，腿腳虛浮，走到父親身邊，湊近另一個破洞看。

雨中的小院，泥濘不堪。

籬笆墻歪歪扭扭，快要散了。

院子里空空蕩蕩，只有一口蓋著破木板的石井，井邊有個裂了縫的石槽。

一個穿著青色短打、滿臉橫肉的男人，正罵罵咧咧地用一根粗木棍砸著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。

男人身后，還站著個穿著綢布長衫、戴著小帽、手里捻著串珠子、面色不善的干瘦中年男人。

“王管事，您看這……”橫肉男人回頭請示。

干瘦的王管事瞇著眼，尖聲道：“陳西爺和他婆娘都死了，就剩他那兒子兒媳還有兩個小的。

族里也放了話，他們家欠的債，要是還不上，就拿他們抵！

給我砸！

今天必須把話撂下！”

***猛地縮回頭，臉色更加難看。

“債務(wù)……族里……”他喃喃道，原身零碎的記憶碎片正在和他現(xiàn)代人的思維融合沖撞，帶來陣陣頭痛，“***……利滾利……還有宗族……吃人的宗族……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”

林秀娟也挪了過來，聲音發(fā)緊，“他們真會闖進(jìn)來。”

陳薇看著那扇岌岌可危的門，又看看手無縛雞之力、餓得頭暈眼花的家人，一股冰冷的絕望涌上來。

車禍沒死，卻要死在穿越后第一天的破屋里？

死在債主手里？

不行！

她目光急速掃視屋內(nèi)，落到墻角那堆雜物上。

有幾個大小不一的石頭，應(yīng)該是原主撿來壓東西或者防身的。

還有一根一頭燒焦了的粗木棍。

“爸，媽，他們進(jìn)來，我們就完了?！?br>
陳薇語速飛快，聲音因?yàn)榫o張和虛弱而發(fā)顫，“我們沒有錢，看這樣子，原身家里可能連一粒米都沒有。

他們說要‘抵債’，可能就是**為奴。

我們不能讓他們進(jìn)來?！?br>
***看了女兒一眼，那眼神里帶著贊賞和決斷。

他立刻對陳浩低喝：“浩浩，別哭了！

去，把那根粗棍子和最大的兩塊石頭拿過來！

快！”

陳浩被父親嚴(yán)厲的語氣嚇了一跳，哭聲噎住，連滾爬爬地過去拿東西。

林秀娟則快速檢查著炕上和干草鋪：“看看有沒有什么能用的……哪怕是一點(diǎn)吃的……”咔嚓！

門栓裂開的聲音清晰傳來。

“門要開了！”

橫肉男人興奮地叫道。

王管事的聲音帶著不耐煩的陰冷：“最后說一次，開門！

否則……”就在門板被猛地撞開一條縫隙的瞬間，***做出了決定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用盡全身力氣，對著門外吼道：“誰***敢進(jìn)來！”

這一聲吼，嘶啞，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。

不是他平時溫文爾雅的聲音，而是模仿著記憶里某些兇悍人物的腔調(diào)。

門外砸門的動作猛地一停。

***趁機(jī)繼續(xù)吼道：“我爹娘剛走，****！

你們就上門逼債，還要破門強(qiáng)搶？

王家是厲害，但這村里也不全是瞎的！

真鬧出人命，**了我們西個，你們王家的名聲還要不要？

縣太爺那里，你們真能一手遮天？！”

他一邊吼，一邊示意陳薇和陳浩舉起石頭和木棍，做出要拼命的架勢。

林秀娟也慌忙站到孩子們身邊，雖然臉色慘白，卻也緊緊攥住了那半拉破陶罐。

短暫的沉默。

王管事顯然沒想到里面的人居然敢這么強(qiáng)硬地回話。

他隔著門縫，似乎打量了一下屋內(nèi)隱約的人影和“武器”。

片刻，王管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：“好，好得很。

陳家大郎，倒是有幾分你爹死前的硬氣。

行，今天不進(jìn)門?！?br>
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語氣更加冰冷：“但債，跑不了！

七百文！

****畫了押的！

給你們?nèi)齻€月，三個月后的今天，要是還不上這七百文……”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你們西個，就老老實(shí)實(shí)**到我王家為奴為婢，抵償債務(wù)！

族老那邊，自有分說！

要是敢跑……哼，這天下雖大，可沒有逃奴的活路！”

“我們走！”

王管事似乎不想再多糾纏，帶著橫肉男人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聲音逐漸遠(yuǎn)去。

首到徹底聽不見，***才猛地松懈下來，背靠著土墻滑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氣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
剛才那番虛張聲勢，耗盡了他這虛弱身體的所有氣力。

陳浩手里的石頭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他也癱坐下去，又開始小聲抽泣。

林秀娟放下陶罐，走到窗邊，確認(rèn)人真的走了，才捂著胸口，臉色發(fā)白地靠住桌子。

陳薇也感到一陣脫力，但她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。

七百文……三個月……**為奴……絕境，真正的絕境。

她看向驚魂未定的父母和弟弟，又看看這漏雨的空蕩破屋，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這雙瘦小、布滿傷痕和污垢的手上。

車禍沒死成，穿越了，卻似乎掉進(jìn)了一個更深的、隨時會吞噬他們的泥潭。

就在這時，院外又傳來腳步聲，很輕，停在門口。

一家西口瞬間繃緊，再次抓起“武器”。

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帶著小心翼翼：“建國侄子？

秀娟侄媳？

你們……你們還好嗎？

剛才是王扒皮的人？”

不是王管事！

陳薇從窗戶破洞看去，是個穿著補(bǔ)丁衣服、頭發(fā)花白、面容愁苦的老婦人。

老婦人壓低聲音，急促地說：“你們千萬別硬頂啊……族老剛讓人傳了話，說明天晌午，開祠堂……說要議你們家‘分家’和‘田產(chǎn)’的事！

你們……你們可要早做準(zhǔn)備啊！”

說完，似乎怕人看見，老婦人匆匆走了。

祠堂？

分家？

田產(chǎn)？

***、林秀娟、陳薇三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寒意。

債務(wù)是明刀，這宗族“分家”，恐怕就是暗箭。

而且，明天就要來了。

雨還在下，破屋里的寒意，似乎更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