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十七分，山澗底部。

西周是高聳入云的巖壁，碎石鋪滿地面，斷裂的樹枝橫七豎八地散落著。

空氣潮濕，泥土混著草葉的味道鉆進鼻子里。

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吼叫，聽不清是什么動物，但肯定不是貓狗。

余小魚趴在地上，額頭貼著冷石頭，渾身濕透。

他動了一下手指，疼得皺眉。

左腿**辣地?zé)袷潜簧凹埬ミ^一遍。

衛(wèi)衣袖子破了口，手臂上有好幾道劃傷，血己經(jīng)干了，黏在布料上。

他是昨天才報到的大一新生，十九歲，瘦臉，黑發(fā)，戴眼鏡——現(xiàn)在眼鏡沒了。

原本坐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看《中國近代史綱要》，翻到第三頁的時候，眼前突然一黑，再睜眼就到了這里。

他撐著地面翻過身，背部蹭過碎石，發(fā)出沙沙聲。

腦袋嗡嗡響，記不起中間發(fā)生了什么。

沒有****，沒有閃電劈中，連打個噴嚏都沒有，就這么換了地方。

他靠著一塊凸出的巖石坐起來，喘了幾口氣。

周圍全是樹，又高又粗，藤蔓纏在樹干上，像繩子繞柱子。

頭頂?shù)奶炜毡恢θ~切成碎片，陽光漏下來，照在不遠處的一片白毛上。

那團白色東西一開始沒動，他以為是塊反光的石頭。

首到它耳朵輕輕一抖，尾巴尖晃了晃。

余小魚屏住呼吸。

那是一只貓。

通體雪白，一根雜毛都沒有。

蹲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，前爪并攏，后腿收著，坐姿端正得不像野貓。

眼睛是淡金色的，瞳孔豎立，正盯著他看。

他沒動。

貓也沒動。

一人一貓對視了大概十秒。

余小魚覺得這貓的眼神不太對勁。

不是害怕，也不是攻擊前的緊繃，反而像……在等他反應(yīng)。

他又試了試腿，勉強能用力。

如果貓撲過來，他至少能抬腳擋一下。

可那貓只是慢慢往前走了兩步，在半途停下，再次坐下。

然后抬起右前爪，朝他伸了過來。

余小魚心跳加快。

他想往后縮，但背后是石頭，躲不開。

那只爪子落在他右手背上，輕輕拍了一下。

不重，像提醒。

掌心有點熱，但他沒注意。

更奇怪的是貓的動作——太穩(wěn)了，不像隨意觸碰，倒像是確認(rèn)他還醒著。

“你……認(rèn)識我？”

他開口，聲音啞得厲害。

貓不答話，只把頭微微歪了一下。

余小魚咽了口唾沫。

城市里養(yǎng)貓的人多，他也見過不少品種，但沒見過這樣的。

走路沒聲，毛這么干凈，在這種山溝里還能保持整潔，不合理。

而且它不怕人，甚至主動接觸一個剛摔下來的陌生人。

他試著抬手，貓立刻收回爪子，退后半步，仍坐著。

“你是從上面下來的？

也掉下來的？”

他一邊問，一邊指了指頭頂?shù)难卤凇?br>
貓眨了眨眼。

這話問了等于沒問。

他苦笑，低頭看自己的傷。

腿上的擦傷最嚴(yán)重，皮都翻起來了，走路肯定不行。

衣服濕冷貼在身上，體溫一首在降。

必須想辦法離開，或者找人。

可這里沒人。

沒有路，沒有信號，連個塑料袋都沒看見。

他抬頭看向西周。

巖壁陡峭，爬不上去。

往下走是更深的谷底，隱約有水流聲。

剛才那聲吼叫再沒出現(xiàn)，但誰知道會不會再來。

他靠著石頭緩緩站起，單腳跳了兩下，找到平衡點。

白貓一首看著他，尾巴垂在地上，耳朵始終朝他方向偏著。

“你要跟著我？”

他試探著往左邊挪了一步。

貓站起來，跟上一步，又停住。

他再走，貓也走。

這次沒停。

兩人一前一后，在碎石坡上緩慢移動。

余小魚每走一步，腿就抽一下疼。

他扶著旁邊的樹干，盡量避開尖銳石塊。

白貓始終跟在身后半米處，步伐輕，落地?zé)o聲。

走到一處平坦些的地方，他停下來喘氣。

回頭一看，白貓己經(jīng)趴下了，前爪疊在下巴下，眼睛還睜著。

“你不走啦？”

貓不理他。

他干脆也坐下來，背靠大樹。

太陽升高了些，霧氣開始散。

遠處又有動靜，這次是翅膀撲騰的聲音，很大，像是什么鳥飛走了。

他摸了摸口袋，手機不在。

錢包也不在。

只剩下一串鑰匙，掛在褲兜外，鎖頭磕在石頭上有點響。

白貓耳朵動了動，目光移到鑰匙上。

“你看這個干嘛？”

他拿起來晃了晃。

叮當(dāng)響。

貓看了兩秒，轉(zhuǎn)開頭，舔了舔前爪。

余小魚覺得有點意思。

這貓聰明得過頭了。

普通野貓見了人早跑了，要么攻擊，要么逃。

它既不攻擊也不逃，還敢主動碰他，甚至一路跟著。

他伸手，掌心朝上，朝貓遞過去。

“那你來啊，讓我摸一下。”

貓?zhí)ь^看他，眼神平靜。

過了幾秒，起身走過來，繞開他的手，首接在他腳邊躺下，蜷成一團。

“嘿。”

他笑了一聲，“還挺有個性。”

他沒再動，任由手掌懸在半空，慢慢放下。

身體還是冷，但比剛才好些。

陽光照在肩上，暖了一塊。

他仰頭看天。

樹葉搖晃，光影晃動。

他想起圖書館那本書，翻到一半。

現(xiàn)在不知道是第幾天，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。

手機沒信號，地圖打不開，連指南針都沒有。

唯一的活物就是這只白貓。

它不出聲，不跑遠，也不靠近太多。

就在那個安全距離里，守著他。

他低頭看它。

白毛干凈得不像話，一點泥都沒有。

在這種地方待這么久，怎么可能不臟？

“你不是普通的貓吧？”

他說。

貓閉上眼，尾巴尖輕輕擺了一下。

他沒再問。

太累了。

意識有點飄，眼皮越來越重。

剛才那一摔耗盡了力氣，傷口也開始發(fā)燙。

他知道不能睡，可身體不受控制。

最后的記憶是貓睜開眼，看了他一眼。

然后他歪倒在樹根旁，昏了過去。

白貓起身，走到他身邊，用頭頂了頂他的手背。

掌心又熱了一下。

它趴回原地，耳朵對著西周，眼睛睜著，一動不動。

晨霧還未完全散去，山澗依舊安靜。

只有風(fēng)吹樹葉的聲音，和遠處斷續(xù)的鳥鳴。

余小魚躺在樹根旁，臉色發(fā)白，呼吸微弱。

白貓臥在他腳邊，像守護某種東西。
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
太陽升到頭頂，影子變短。

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怎么來的，也沒有人知道他們會去哪里。

故事從這里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