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暖暖花了三天時間，研究那張素描紙上的"185"。

她先用橡皮擦，擦不掉，鉛筆痕滲進紙纖維里，像烙上去的。

她又對著陽光看，希望能看出什么水印或者暗號，但除了那三個數字，什么都沒有。

最后她試著用鉛筆把數字描深，結果描出了一個坑——那是一個用指力按壓出來的痕跡，筆尖根本沒碰到紙面。

是元辰的指紋。

這個發現讓溫暖暖在晚自習上差點叫出聲來。

她捂著嘴，盯著那三個數字，感覺它們在紙上跳，像一顆心臟。

185，他的身高。

他為什么要把自己的身高按在她畫上？

是提醒她他們之間的差距？

還是……一種另類的簽名？

"溫暖暖？

"數學老師敲敲她的桌子，"你上來解這道題。

"她慌忙站起來，把那張紙夾進課本里，走上講臺。

那是一道函數題，她前兩天剛做過類似的，但此刻大腦一片空白，粉筆在黑板上劃出的線歪歪扭扭，像蚯蚓。

教室后門傳來籃球拍打地面的聲音，那是校隊的晚自習前訓練，她不用回頭就知道，元辰在那里。

她總能知道他什么時候經過。

籃球場到西班后門，十七步，他步子大，只要十西步。

今天他走了十五步，說明他刻意放慢了。

"不對，"數學老師皺眉，"你平時不這樣。

"溫暖暖捏著粉筆，余光看見后門玻璃上一閃而過的白T恤。

她忽然想起元辰那天說的："裙子褶皺的光線，畫對了。

"他是在夸她，用一種極其專業、極其克制的方式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重新寫步驟。

粉筆灰簌簌落下，她想起他虎口那層薄繭，想起他轉筆的動作——那天他蹲在地上等她撿書，右手無意識地轉著一支沒蓋的筆，筆桿在他指間翻飛，像蝴蝶。

她畫過無數次那個動作，在速寫本里，在課本空白處，在夢里。

"對了。

"數學老師滿意地點頭，"思路很清晰。

"溫暖暖走回座位，路過窗邊時，看見元辰正靠在走廊欄桿上喝水。

他擰瓶蓋的動作頓了一下，抬頭，目光精準地落在她身上。

她幾乎是踉蹌著坐下的。

****，溫暖暖第一次沒有立刻回宿舍。

她去了美術教室，那是動畫系的專屬教室，她沒資格進去，但走廊盡頭有扇窗，能看見里面的畫架。

她趴在窗臺上，在速寫本上畫那個轉筆的動作。

畫到第三遍時，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
她僵住，不敢回頭。

腳步聲在她身后停下，一個聲音說："畫得不對。

"是元辰。

溫暖暖的手一抖，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歇斯底里的黑線。

她轉身，看見元辰穿著黑色衛衣，額發有點濕，像是剛洗完澡。

他指了指她的畫："筆桿翻過來的時候，中指應該在這。

"他伸出自己的手，做了個轉筆的動作，指尖那顆小痣在燈光下很明顯。

"你……你怎么在這里？

"溫暖暖的聲音在抖。

"美術教室在男寢樓下，"元辰收回手，插回褲兜，"我路過。

"他每晚都路過。

溫暖暖后來才發現，男寢到籃球場的捷徑根本不用經過這棟樓，他繞了遠路。

"哦。

"她低下頭，想撕掉那張畫。

"別撕，"元辰說，"我教你。

"他伸手抽走她的速寫本，另一只手從口袋里摸出一支筆——是真的筆，不是自己消失的那支。

他靠在她旁邊的窗臺上，低著頭，手很大，握著她的筆顯得很笨拙。

但他轉得很慢，每一個動作都拆解給她看。

"看懂了嗎？

"他問。

溫暖暖沒說話。

她根本沒看筆，她看的是他的手，看他指腹的繭，看他手腕突出的骨節，看他衛衣袖口露出的那截小臂。

她看得太專注，以至于他停下動作看她時，她都沒反應過來。

"你在看什么？

"元辰的聲音有點啞。

"看你。

"溫暖暖脫口而出，然后血液瞬間沖上腦門。

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，"不是，我是說……""我知道。

"元辰把筆還給她，指尖碰到她的手心，很涼。

他盯著她，眼神很深，像要把她釘在墻上，"溫暖暖，你為什么總畫我？

"世界安靜了。

溫暖暖覺得耳邊有蜜蜂在飛，嗡嗡嗡，震得她耳膜疼。

她張著嘴，發不出聲音。

她想起那張"185"的素描，想起他撿書時按在紙上的手指，想起他剛才說的"我教你"。

"我……"她聽見自己說，"因為你好看。

"說完她就后悔了。

這是什么爛理由？

她應該說"因為你是籃球隊長"，"因為你是跳高冠軍"，"因為你成績好"——這些才是配得上他的理由。

說她只是因為他好看，顯得她多膚淺，多不像一個努力追光的人。

但元辰笑了。

他笑得很好看，嘴角彎起來，眼睛卻沒有笑，還是那么深，那么專注。

他抬起手，用食指在她額頭上很輕地敲了一下："下次說點別的，這個理由太敷衍。

"然后他走了，真的走了。

衛衣**扣在頭上，兩只手插在兜里，背影很高，像一棵會移動的樹。

溫暖暖在原地站了很久，首到宿管阿姨來鎖門，她才如夢初醒地往女生宿舍跑。

她回想著他最后那句話——"下次說點別的"。

下次。

他說了"下次"。

這意味著，還有下次。

她攥著那張畫錯的轉筆速寫，在黑暗里笑出聲來。

笑著笑著，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
---元辰回到宿舍，隊友們正在開黑。

他拿起換洗衣物去浴室，關門，反鎖，然后從書包夾層里掏出一個本子。

那是溫暖暖的速寫本。

不是她剛才那個，是另一個——三天前，她落在美術教室窗臺上，他順手"撿"走的。

本子里全是畫，每一頁都是他。

投籃的，跳高的，跑步的，喝水的，皺眉的，還有一張特寫，畫的是他耳朵上那顆痣。

他翻到最新一頁，是今天剛畫的。

畫的是他靠在欄桿上喝水的樣子，連T恤上的褶皺都一模一樣。

落款是"匿光"，日期是今天。

元辰盯著那個落款，看了很久。

他想起她剛才說的"因為你好看"，想起她耳尖的紅色，想起她緊張時無意識捏衣角的動作。

他掏出手機，打開一個加密相冊，里面全是截圖——全是"匿光"的微博。

從她第一條微博開始，2019年9月1日，畫的是他開學典禮的背影，配文："185，你好。

"元辰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，最后停在那條微博的點贊鍵上。

他沒有點贊，沒有關注，他只是看，像看一場默片，像盯著一個不能觸碰的秘密。

"185，"他低聲念，"原來你早就知道。

"他以為自己是獵人，沒想到早就成了別人的獵物。

元辰關上手機，把速寫本放回書包。

他脫下衛衣，鏡子里映出他**的上身，肌肉線條流暢，像雕塑。

但他此刻只覺得累。

完美很累，優秀很累，做個所有人都期待的元辰，很累。

他想起溫暖暖看他的眼神。

那不是看男神的眼神，是……在看一個具體的人。

會轉筆，會受傷，會脆弱的人。

元辰打開水龍頭，冷水澆下來。

他閉上眼睛，腦海里是她畫的那個轉筆動作。

他忽然很想看她畫自己跳高的樣子，畫自己投籃的樣子，畫自己所有不完美但真實的瞬間。

他想知道，在她筆下，那個叫"元辰"的人，會不會笑。

"元辰！

"室友在外面喊，"老班說明天要**干部競選策劃案，你寫了嗎？

"元辰動作一頓。

競選策劃案？

他早就忘了這回事。

"沒寫，"他說，"你幫我隨便弄一份。

""行，那你把名字報給我。

""等等，"元辰關掉水，擦了擦頭發，"我自己寫。

"他打開電腦，新建文檔，標題：《關于優化班級圖書角管理的策劃案》。

寫第一行字的時候，他腦海里浮現的是溫暖暖撿書時手忙腳亂的樣子。

他嘴角勾了勾，打下幾個字："設立流動圖書***，每周輪換。

"他本可以寫得更精彩，更有深度，畢竟他是元辰。

但他不想。

他只想寫一份，能讓那個總低著頭的女孩，抬起頭來看他一眼的策劃案。

哪怕只有一眼。

---第二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