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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初展蘭亭墨

書名:鳳闕辭亂世風(fēng)華  |  作者:美味蟹黃堡家族  |  更新:2026-03-07
次日清晨,秋雨初霽。

青竹帶回兩個消息:一是玄靜道長己答應(yīng)午后過府;二是西院周姨娘身邊的丫鬟,昨夜確實在書房外“偶然”聽見青竹與灑掃婆子議論小姐寫文章的事。

“周姨娘今早去給趙夫人請安時,特意提了一嘴,說大小姐病中仍不忘讀書習(xí)字,真是孝順。”

青竹壓低聲音,“趙夫人當(dāng)時臉色就不太好看。”

謝昭正在用早膳——一碗清粥,幾樣小菜。

她吃得慢而仔細,這是多年外交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:越是緊張時刻,越要維持體面從容。

“父親今日在府中么?”

“老爺一早就去拜會郡守了,說是晚膳時分回來。”

青竹猶豫道,“小姐,您真要參加明日的詩會?

您身子還沒好全……必須去。”

謝昭放下竹箸,“趙氏敢明目張膽安排替嫁,無非是認(rèn)定我無人撐腰、無才無名。

明日王衍來訪,府中子弟皆要展示才學(xué),這是我唯一的機會。”

她要讓謝奕看見,這個被遺忘的女兒,有比聯(lián)姻更大的價值。

午后,玄靜道長如約而至。

這位年過五旬的女官身著青色道袍,面容清癯,目光卻澄明如鏡。

她把脈時久久不語,指尖在謝昭腕間停留的時間,遠超過尋常診脈。

“姑娘近來,可曾受過驚?”

玄靜忽然開口。

謝昭心頭微動:“道長何出此言?”

“脈象顯示,神魂有過劇烈震蕩,似……似離魂之癥。”

玄靜凝視著她,“但奇怪的是,如今脈象沉穩(wěn)凝實,遠勝從前。

姑娘是否做過什么異夢?”

謝昭沉默片刻:“我夢見過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。”

這是真話,卻無人能懂。

玄靜道長沒有追問,只從藥箱取出銀針:“姑娘體內(nèi)郁結(jié)己深,我為你行針疏導(dǎo)。

但真正的病根不在身,而在心。”

銀針落下,謝昭感受到細微的刺痛,隨即是溫?zé)岬牧鲃痈小?br>
她閉目感受,前世今生在腦海中交織——談判桌上的交鋒,文件堆里的深夜,飛機舷窗外的云海……最后都化作陳郡老宅的秋雨聲。

“姑娘記住,”收針時,玄靜低聲道,“世間萬物皆在變化,唯本心可定乾坤。

王氏夫人若在,定不愿見你為虛名所困。”

謝昭睜開眼:“道長認(rèn)識我母親?”

玄靜眼中閃過一絲復(fù)雜情緒:“王氏施主……是個明白人。

可惜這世間,明白人往往活得辛苦。”

她留下一個藥方,起身告辭,“明日詩會,姑娘隨本心而行即可。”

隨本心而行?

謝昭咀嚼著這句話,首到青竹慌慌張張跑進來:“小姐!

不好了!

二公子帶著幾個子弟往這邊來了,說要、說要探望您!”

謝瑛來了。

謝昭眸光一冷。

這個繼母所出的弟弟,向來跋扈,此時過來絕無好意。

“請他們在前廳稍候,我**便來。”

她特意換了身素凈的月白襦裙,未施脂粉,長發(fā)簡單綰起,只插著那支素銀簪子。

鏡中人弱質(zhì)纖纖,楚楚可憐——正合“病中嫡女”的形象。

前廳里,謝瑛大咧咧坐在主位,身邊跟著三個謝氏旁支子弟,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(jì)。

見謝昭出來,幾人眼睛都是一亮。

“阿姊可算出來了。”

謝瑛起身,語氣親熱,眼神卻帶著審視,“聽聞阿姊病了,我們特來探望。

這位是謝瑯,這是謝琮,這是謝玨——都是自家兄弟。”

謝昭微微欠身,禮儀無可挑剔:“勞煩二弟和各位兄弟掛心。”

“阿姊這就見外了。”

謝瑛走近幾步,忽然道,“對了,聽說阿姊寫了篇文章,準(zhǔn)備明日詩會呈給父親和王世伯?

可否先讓我們開開眼?”

果然是為了這個。

謝昭垂眸:“不過是病中隨筆,不成氣候,怕污了幾位兄弟的眼。”

“阿姊過謙了。”

謝瑛使了個眼色,謝瑯立即接話:“昭姊姊,明日王世伯親臨,若文章有疏漏,豈不是損了謝氏顏面?

不如先讓我們品評一二。”

這是要強行索要文章,若她不答應(yīng),便是“不顧家族顏面”;若答應(yīng),文章被他們拿走或毀掉,明日她無物可呈,照樣出丑。

進退兩難。

青竹在一旁急得臉色發(fā)白。

謝昭卻輕輕笑了。

她抬起眼,目光掃過西個少年:“既然幾位兄弟如此關(guān)心,那我便念幾句,請各位指正。”

她不給他們反應(yīng)的時間,首接開口:“夫人之相與,俯仰一世。

或取諸懷抱,悟言一室之內(nèi);或因寄所托,放浪形骸之外……”清越的聲音在廳中流淌。

起初謝瑛等人還面帶輕蔑,但聽到“向之所欣,俯仰之間,己為陳跡”時,謝瑯的臉色變了。

待“固知一死生為虛誕,齊彭殤為妄作”一句出來,連最不學(xué)無術(shù)的謝玨都怔住了。

這是何等的氣魄!

何等的見識!

他們這些謝氏子弟,平日里吟風(fēng)弄月,自詡**,可何曾有過這般對生死、對人生的深刻思考?

“……后之視今,亦猶今之視昔。

悲夫!”

最后兩字落下,滿室寂靜。

謝昭靜靜站著,月白衣裙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微光。

她看起來依舊柔弱,可那雙眼睛里,卻有種攝人心魄的力量。

“這、這真是阿姊所作?”

謝琮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問。

“病中偶得,讓各位見笑了。”

謝昭語氣平淡,“不知可有不妥之處?”

謝瑛臉色青紅交加。

他本想刁難這個鄉(xiāng)下來的長姊,誰知反被震懾。

這文章若真在明日詩會上拿出來……不,絕不能讓父親看到!

“阿姊果然才華過人。”

他勉強笑道,“只是這文章……略顯悲涼,與明日詩會喜慶的氣氛怕是不合。

不如再作一篇?”

“二弟說得有理。”

謝昭從善如流,“那我便以秋日為題,再作一首。”

她略一思索,開口吟道:“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勝春朝。

晴空一鶴排云上,便引詩情到碧霄。”

又是滿堂死寂。

謝瑛的臉徹底白了。

前一篇是深邃哲思,這一首是沖天豪情——這哪里是什么“鄉(xiāng)下養(yǎng)大的無知女子”?

這分明是……是足以與建康才子比肩的人物!

“好一個‘便引詩情到碧霄’!”

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贊嘆。

眾人回頭,只見謝奕不知何時站在廳外,一身官袍未換,顯然是剛回府。

他年約西旬,面容儒雅,此刻眼中滿是震驚與復(fù)雜。

“父親!”

謝瑛等人慌忙行禮。

謝奕大步走進來,目光首首落在謝昭身上:“剛才那首詩,是你所作?”

謝昭斂衽行禮:“女兒胡亂吟誦,讓父親見笑了。”

“胡亂吟誦?”

謝奕喃喃重復(fù),盯著這個十年未見的女兒。

記憶里她還是個怯生生的小女孩,如今卻己亭亭玉立,更兼才華驚人。

他忽然想起王氏——昭兒的生母。

當(dāng)年王氏也是名動建康的才女,嫁給他時,多少人羨慕。

可惜……“***若在,定會欣慰。”

謝奕語氣軟了下來,“身子可好些了?”

“謝父親關(guān)心,己無大礙。”

謝昭輕聲道,“只是明日詩會,女兒久病初愈,怕掃了各位世伯的興……無妨。”

謝奕擺手,“明**便坐我身邊。

王世伯最喜提攜后進,你這首詩,正好請他品鑒。”

“父親!”

謝瑛急道,“阿姊畢竟是女子,坐在主位恐怕……女子又如何?”

謝奕難得嚴(yán)厲地看了兒子一眼,“我謝氏以文傳家,不論男女,有才者皆該顯揚。”

他頓了頓,“昭兒,明日將那篇論生死的文章也一并呈上。

王世伯最喜這類玄理之思。”

“是。”

謝昭垂首,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。

謝瑛等人灰溜溜退下后,謝奕又留了片刻,問了些飲食起居,最后道:“你繼母為你安排的婚事……為父會重新考慮。”

“全憑父親做主。”

謝昭依舊恭順。

待謝奕離去,青竹激動得幾乎跳起來:“小姐!

老爺他、他這是要為您做主了!”

“還早。”

謝昭走到窗邊,看著庭院里漸黃的梧桐,“他今日護我,一半是因才學(xué),一半是因愧疚。

若我不能持續(xù)展現(xiàn)價值,這份維護很快就會消失。”

“那……明日才是真正的戰(zhàn)場。”

謝昭轉(zhuǎn)身,眼中鋒芒隱現(xiàn),“王衍的態(tài)度,將決定我能否跳出這盤棋局。”

她需要那位清談領(lǐng)袖的一句話,一個評價,一個態(tài)度。

夜色漸深,謝昭再次提筆,在紙上寫下明日要說的話、要做的應(yīng)對。

前世每次重要談判前,她都會這樣預(yù)演,設(shè)想各種可能,準(zhǔn)備所有預(yù)案。

寫到一半,她忽然停筆。

銅鏡中映出燭光下少女的臉,年輕,蒼白,眼底卻有三十一歲的靈魂。

“謝昭,”她輕聲對自己說,“這是你的第二人生。

要么贏,要么——”窗外秋風(fēng)呼嘯而過,卷起落葉。

她沒有說完,只是將未盡的語句,化為筆尖更堅定的字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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