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。

那是利刃刺穿胸膛時，最先、也最徹底淹沒我的東西。

它不像火焰灼燒，沒有尖銳的撕裂感，甚至遲鈍地繞開了劇痛，只是帶著一種絕對的、不容置疑的寒意，蠻橫地擠進我的血肉，碾碎了我胸前的骨頭。

喀嚓。

那聲音細微又清晰，像冬日里踩斷一根枯枝，從我的身體內部傳來，回蕩在死寂的靈堂里。

血，溫熱的，帶著我最后一點生命力的血，爭先恐后地涌出傷口，染紅了素白的孝衣前襟，也染紅了視野里那些刺目的白幡。

身體的力量瞬間被抽空，我像一具斷了線的木偶，軟軟地向后倒去，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。

視線開始模糊、旋轉，靈堂中央那口巨大的黑漆棺槨，在扭曲的光影里搖晃。

模糊的視野邊緣，我看到了沈硯。

我的兄長，那個從小被我偷偷仰望、視若神祇、卻永遠求而不得的養兄。

此刻，他正穩穩地抱著柳茹——那個三個月前被他從路邊“撿”回來的孤女。

柳茹的臉深深埋在他的頸窩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，發出壓抑的、惹人憐愛的啜泣。

沈硯寬闊的手掌，以一種保護者的姿態，一下、又一下，輕拍著她的背，動作是那樣輕柔，充滿了安撫的意味。

然而，他垂下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時，卻像淬了冰的刀子，凍得人靈魂都在發抖。

那雙曾經在無數個我生病的夜里，為我端藥、替我掖被角的眼睛里，此刻只剩下凜冽的寒霜，和一種……近乎殘酷的平靜。

他就那樣看著我，看著他一手養大的妹妹在血泊中抽搐，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，仿佛在看一件礙事的、終于被清理掉的物品。

“咳…咳咳……”柳茹似乎嗆到了，猛地咳起來，聲音破碎又嬌弱。

她抬起臉，嘴角果然溢出一縷殷紅，襯得那張本就楚楚可憐的小臉愈發蒼白。

一首站在沈硯身邊的顧明淵——我的夫君，那個成親一年，同床共枕卻比陌生人更疏離的丈夫——立刻緊張地俯下身。

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，仿佛地上瀕死的我只是無足輕重的塵埃。

他伸出修長的手指，用一方素白的絲帕，極其溫柔、極其小心地替柳茹擦拭嘴角的血跡，動作珍視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。

“別怕，小茹，”顧明淵的聲音低沉而溫柔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，卻像毒針一樣狠狠扎進我潰散的意識里，“她再也傷不了你了。”

他微微側頭，冰冷的余光終于吝嗇地掃過我，“心思如此歹毒，連一個孤苦無依的弱女子都不放過，沈微，你真是……令人作嘔。”

利刃的冰冷還在體內蔓延，但更冷的，是顧明淵這句話。

仿佛一把無形的銼刀，在我支離破碎的心上，又狠狠碾磨了一遍。

“是……我……惡毒？”

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，試圖發出聲音，喉嚨里卻灌滿了腥甜的液體，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，像破敗的風箱。

黑暗徹底吞噬了意識。

最后殘存的畫面，是柳茹依偎在沈硯懷里，那只沒有藏在他懷里的手，正無意識地、帶著一種奇異節奏，輕輕***她自己腰間掛著的一個小小的、褪了色的金鎖片。

* * *窒息！

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咽喉，冰冷的河水帶著淤泥的腥氣瘋狂地灌入口鼻。

我猛地睜開眼，身體出于本能劇烈地掙扎、踢打，雙手胡亂地在渾濁的水里抓撓。

“嘩啦！”

水花西濺。

我拼盡全力將頭探出水面，貪婪地、大口地吸入久違的空氣。

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全身，激得我牙齒都在打顫。

岸邊的驚呼聲、雜亂的腳步聲瞬間涌了過來。

“小姐！

小姐落水了！”

“快！

快把人拉上來！”

幾只有力的手伸過來，七手八腳地將我從冰冷的池塘里拖拽上岸。

濕透的沉重衣裙緊貼在身上，凍得我幾乎失去知覺。

我癱軟在冰冷的泥地上，劇烈地咳嗽著，咳出帶著腥味的池水，每一次喘息都牽動著胸腔，帶來一陣悶痛。

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，卻像烈火灼燒。

“小姐！

您怎么樣？

可嚇死奴婢了！”

一個帶著哭腔的熟悉聲音在耳邊響起，帶著溫度的披風立刻裹住了我瑟瑟發抖的身體。

是春桃。

我的貼身丫鬟，前世在我被誣陷時，唯一一個拼死為我辯解、最后卻被柳茹設計發賣的小丫頭。

我猛地抓住春桃的手腕，力道大得讓她吃痛地低呼了一聲。

我抬起頭，透過濕漉漉貼在額前的亂發，急切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。

假山，回廊，熟悉的亭子……這是沈府后花園的荷塘！

岸邊柳樹剛剛抽出嫩芽，空氣里彌漫著初春特有的、帶著泥土腥氣的微寒。

不是靈堂！

不是血泊！

不是沈硯冰冷的眼和顧明淵刻薄的指責！

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，幾乎要撞碎肋骨。

我……回來了？

回到了柳茹被沈硯“撿”回來不久，落水生病、從而被柳茹污蔑是我推她入水的那一天？

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混沌的腦海。

“微兒！”

一個帶著焦急和威嚴的聲音傳來。

我僵硬地轉過頭。

沈硯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，俊朗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。

他幾步跨到我面前，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繡云紋的錦緞外袍，不由分說地裹在我身上，試圖取代春桃那件單薄的披風。

那錦袍上還帶著他溫熱的體溫和熟悉的、清冽的松木氣息——那是前世多少個午夜夢回里，讓我癡迷又絕望的味道。

“怎么回事？

怎么這么不小心！”

沈硯的語氣帶著責備，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關切。

他伸出手，寬大溫熱的掌心習慣性地想要拂開我額前濕透的亂發，就像過去每一次我生病或受驚后，他都會做的那樣。

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我冰冷皮膚的前一瞬——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、無法遏制的恐懼和厭惡猛地炸開！

前世那柄利刃穿透胸膛的冰冷觸感，沈硯抱著柳茹時那毫無溫度的眼神，顧明淵那句“令人作嘔”的判決……無數冰冷的碎片瞬間刺穿了時空，狠狠扎進此刻的神經！

“別碰我！”

一聲尖利的、完全不受控制的嘶喊從我喉嚨里迸發出來，帶著瀕死野獸般的絕望和抗拒。

我猛地向后一縮，動作幅度之大，幾乎再次滾落池塘。

裹在身上的錦緞外袍也隨之滑落，跌在冰冷的泥濘里。

沈硯的手，僵在了半空中。

他臉上的擔憂瞬間凝固，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取代。

那雙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著我，里面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狼狽不堪、眼神卻如同淬了毒蛇信子般冰冷狠戾的模樣。

周圍所有嘈雜的聲音仿佛瞬間被抽空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沈硯驟然變得冰冷沉重的呼吸。
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“沈微，”沈硯的聲音沉了下來，帶著一種審視的冷硬，“你又在鬧什么？”

“鬧？”

我扯動嘴角，想笑，卻只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。

冰冷的池水順著發梢滴落，滲入脖頸，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，卻也讓我混亂狂躁的頭腦奇跡般地迅速冷靜下來。

恨意如同冰冷的潮水，沖刷著每一寸神經，將那瀕臨崩潰的尖叫壓了下去，沉淀為一種更深沉、更尖銳的決絕。

我推開試圖扶我的春桃，用盡全身力氣，搖搖晃晃地自己站了起來。

濕透的衣裙沉重地貼在身上，冰冷刺骨，但每一步踩在冰冷泥地上的觸感，都無比真實地提醒著我——活著！

我回來了！

“不敢勞煩兄長。”

我的聲音嘶啞，卻異常平穩，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。

我甚至沒有再看沈硯一眼，目光掠過他僵硬的肩膀，掃過周圍那些或驚愕、或好奇、或幸災樂禍的面孔。

然后，我的視線定格在不遠處回廊的拐角。

一抹素色的身影怯生生地站在那里，如同風雨中不堪摧折的柔弱小花。

柳茹。

她臉色蒼白，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，那雙總是水汪汪的大眼睛里，此刻盛滿了恰到好處的驚恐和無措，仿佛被眼前這混亂的一幕嚇壞了。

她的目光飛快地在我和沈硯之間逡巡，最終落在沈硯僵在半空的手和被丟棄在泥濘里的錦袍上，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、混合著得意與惡毒的光。

呵。

又是這副模樣。

前世就是她，在我落水后不久，就“虛弱”地暈倒在沈硯面前，醒來后便抽抽噎噎地暗示，是我因嫉妒而將她推入水中。

那拙劣的謊言，卻因為沈硯和顧明淵無條件的偏袒，成了釘死我的第一根毒釘！

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，瞬間纏繞住心臟。

我看著她，嘴角卻緩緩勾起一個弧度。

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，只有一片荒蕪的死寂和尖銳的嘲弄。

柳茹似乎被我這反常的笑容懾住了，絞著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些，身子也微微瑟縮了一下，下意識地朝沈硯的方向挪了半步，尋求庇護的姿態做得十足。

“春桃，”我收回目光，不再看那令人作嘔的表演，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，“扶我回去。”

每一個字都清晰、冰冷，不容置疑。

春桃一個激靈，連忙上前緊緊攙扶住我冰涼的手臂。

我挺首脊背，不再理會身后那道幾乎要將我刺穿的冰冷目光，也不再理會周遭的竊竊私語。

濕透的鞋履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，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色的、狼狽的水印，也像是在我心中刻下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