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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書名:我的野蠻半生  |  作者:紫衣散人  |  更新:2026-04-17
。,吞掉山坳,吞掉梯田,吞掉屋頂,最后吞掉家門口的老槐樹。六歲的我蹲在樹下看螞蟻,看它們排著隊,把一只夜蛾的**搬進洞里。那只蛾子翅膀上有兩個圓斑,像一雙眼睛,直愣愣瞪著霧蒙蒙的天。“野娃子!吃飯了!”外婆的聲音穿過霧氣傳來。,跑了回去。母親坐在門檻上,手里攥著一把野花,正一朵一朵揪下花瓣,嘴里在喃喃地說話,卻聽不清一個字。“媽。”我叫她。,眼睛亮了一下,把揪禿的花梗遞給我:“吃。”,放進嘴里嚼。花梗是苦的,帶著青草汁液的苦澀。她笑了。,放在門口的石桌上:“吃飯。”
紅薯是去年的存糧,有些已經開始發黑。我剝開皮,露出里面發黃的心。母親不吃,她還在揪花,揪完了就開始揪自已的衣角。

“今天別跑遠了。”外婆對我說,眼睛看著遠處的山,“劉三刀昨天打了頭野豬,要在曬谷場分肉。”

我三口兩口吞完紅薯,飛快地跑向曬谷場。

曬谷場是村里最熱鬧的地方,大凡村里面有大的活動都會在這里舉行,各種蜚短流長、閑言碎語也都像**一樣在這里聚集。

霧氣散盡時,太陽出來了,白晃晃地掛在天上。曬谷場已經聚了很多人,大家圍著一頭黑毛野豬。野豬已經被開膛破肚,流出來的腸子冒著熱氣。

劉三刀站在中間,手里握著一把殺豬刀。刀身很寬,刀背黑而厚實,刀刃反射著陽光,晃得人眼花。他左臉上有三道疤,從眼角一直劃到下巴,據說是小時候跟著**進山打獵被黑**抓的。

“都***別擠!少不了你的!往后退一退,小心刀子沒長眼!”他粗著嗓子喊,換了一把尖刀麻利地戳進豬肉里。

人群往外挪了挪,鬧哄哄圍了一圈。

我和幾個孩子在曬谷場邊上的老槐樹后面玩耍,從樹干的縫隙里偷偷往人群里看。寨子東頭的張寡婦擠在劉三刀身后,圓鼓鼓的**幾乎貼到劉三刀的后背上;李麻子賊手賊腳地將一塊好肉偷偷塞進懷里。

隔壁王嬸和另外幾個女人站在人群的外圍,壓著嗓子在說話。雖然聲音壓得很低,聲音還是斷斷續續飄進我的耳朵。

“劉三刀真不是個東西,這老光棍也不怕挨千刀…”

“金花真是個可憐孩子…虧他劉三刀遭天殺的下得去手…”

“這一轉眼孩子都六歲了…真快…”

“要我說,那孩子…你看她那雙眼睛,看人的時候眼睛直直的,怪嚇人的...”

“那胎記也邪乎,不知道是哪路妖邪鬼怪托的生…”

“聽說劉三刀那晚喝了酒,從玉米地里出來,褲子上全是血...”

我的呼吸停住了。耳朵里嗡嗡作響,像是突然飛進一大群馬蜂。那些字眼像一根根釘子,從耳朵鉆進腦子里。我死死**樹皮,指甲縫里嵌進碎屑,感覺不到一點疼痛。

陽光很刺眼,劉三刀腳底下的一灘血反著光,紅得發黑。劉三刀正在砍豬蹄,斧頭起落,發出沉悶的“咚、咚”聲,每一下都像砸在我的胸口。

“野娃子!”

一只手搭在我的腦袋上。我渾身一顫,猛地回頭,看見外婆站在身后。她什么時候來的?我不知道。她的臉在樹蔭里,眼睛深得像井。

“回家。”她說。

“她們說...”我的聲音卡在喉嚨里。

“回家。”她又說了一遍,這次語氣更重,手像鐵鉗一樣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家里走。

我被拖著離開槐樹,離開曬谷場。經過石碾時,王嬸抬起頭,撞上我的目光,迅速低下頭去,手里的笸籮差點掉在地上。

回家的路很長。太陽曬得土路發白,像一條死去的蛇。我的左腳又開始疼——剛才跑的時候扭了一下。但我沒出聲,只是盯著地上自已的影子,它矮矮地趴在腳邊,左肩上有一塊凸起,那是胎記在影子里的形狀。

“外婆。”走到半路,我開口,喉嚨發澀,“我爹到底是誰?”

外婆的腳步停了一下。很短暫的一下,短到幾乎察覺不到。然后她繼續往前走,沒有回答。

“劉三刀是我爹嗎?”

這次她徹底停住了。轉過身,蹲下來,雙手抓住我的肩膀。她的手很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繭,卻十分有力。她的眼睛離我很近,我看見里面的血絲,像一張紅色的網。

“聽著。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,“**是**,你是你。以前就跟你說過了,你爹在你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死了。別人拉的屎,你不用撿起來聞。懂嗎?”

我不懂。但我點頭。

她松開手,站起來繼續走。我跟在后面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的背已經開始微微彎曲,走路時左腳有點跛——那是去年冬天上山采藥時摔的。

快到家時,我看見母親坐在屋后的柴垛旁。她抱著膝蓋,臉埋在臂彎里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我以為她在哭,走近了才發現,她是在笑。無聲地笑,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葉子。

她抬起頭,臉上干干凈凈,沒有淚痕。看見我,她伸出手,手心里躺著一只死去的知了。知了的翅膀是透明的,可以看見底下細細的脈絡。

“飛。”她說,把知了舉到我面前。

我接過知了。它已經很輕了,輕得像一片真正的葉子。左翼缺了一角,像是被鳥啄過。

“它死了,飛不了了。”我說。

母親歪著頭看我,眼睛十分清澈,瞳孔里清晰地倒映著我的影子。

她突然搶回知了,狠狠扔在地上,用腳踩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知了碎裂的聲音很脆,像踩斷小樹枝。

她尖叫起來,調子拔得很高,我趕緊捂住耳朵。

外婆從屋里沖出來,抱住她,用手捂住她的嘴。母親的尖叫被悶在掌心里,變成嗚嗚的哽咽。

那天晚上,胎記*得特別厲害。

我在床上翻來覆去,忍不住伸手去抓。指尖剛碰到皮膚,就被外婆抓住了手腕。

“別抓。”她坐在床沿,手里端著一碗新熬的藥膏。藥味更濃了,帶著一股草藥的苦味。

“是什么?”

“這是守月藤的根。”她挖出一塊黑膏,敷在我的胎記上。藥膏是涼的,暫時鎮住了*,“長在背陰的懸崖上,十年才長一寸。”

我趴著不動,感覺藥膏慢慢滲進皮膚。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,在地上投出一小塊亮斑。亮斑慢慢移動,移到外婆腳邊時,我聽見她低聲說話,不知道是對我說,還是對自已說:

“這世上有些東西,生下來就背在身上了。不是你的錯,但你得背著。背到能放下的那一天。”

“那一天是什么時候?”

外婆的手停頓了一下。然后她繼續抹藥,動作很輕,輕得像羽毛。

“等你比它強的時候。”

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比一塊胎記強。但我在心里記下了這句話。月光繼續移動,爬上墻壁,照亮了墻上影影綽綽的圖案——那是母親發病前畫的,用燒火的木炭畫的,歪歪扭扭的線條,像山,像樹,也像一個人蜷縮的身體。

后半夜下起了雨。

雨點敲打著茅草屋頂,聲音細密而均勻。我聽著雨聲,手輕輕按在左肩上。藥膏已經干了,結了一層硬殼。胎記不再*了,但它在發熱,像一塊埋在皮膚底下的小炭火。

我忽然想起白天曬谷場上的那些話。

那些話像螞蟻,鉆進了我的耳朵,現在正在腦子里爬來爬去,搬運著我不懂的東西:劉三刀、玉米地、血跡…

我把臉埋進枕頭里。枕頭是稻草填的,有一股霉味。母親在隔壁房間哼起了山歌,調子在雨聲中時斷時續,像一根快要被風吹斷的線。
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。

水云寨的雨總是這樣,來時兇猛,走時了無蹤跡,只會留下一地泥濘。

我知道,從今天起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那些鉆進耳朵的螞蟻,它們不會離開。它們會在我身體里筑巢,生下更多螞蟻,不斷地啃食我的五臟六腑。

六歲的我還不知道,這就是成長的開始。

不是長高,不是變重。

是身體里開始有東西死去,同時又有別的東西,從死掉的地方,野蠻地長出來。

像石縫里的草。

像傷疤下的新肉。

像陽光之下,一切不得不繼續的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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