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單元 長安市井·狐衣坊 第二章暮色西合時，長安西市的喧囂才漸漸淡去。

胡商們收了攤子，提著錢袋喜笑顏開地往客棧走，賣胡餅的老漢推著小車，吆喝聲被晚風送出去老遠，最后消散在青石板路的盡頭。

狐衣坊里，燭火搖曳，映得滿墻的繡品影影綽綽。

青璃正坐在桌前，對著一塊素色綢緞發愁。

老婦人姓柳，旁人都喚她柳婆婆。

柳婆婆回房歇息前，給了她一塊綢緞，讓她繡個九尾狐的花樣，說是明兒個有位胡商要來取貨。

這可把青璃難住了。

她是青丘九尾狐，真身便是活靈活現的九尾狐，可讓她用針線把狐貍繡出來，那真是趕狐上架——難為狐了。

她指尖捻著繡花針，對著綢緞比劃了半天，繡出來的東西，歪歪扭扭的，活像一只被踩扁了尾巴的黃鼠狼。

青璃看著那“西不像”的狐貍，嘴角抽了抽，默默把針收了回來。

罷了，還是用點小幻術吧。

她指尖悄悄凝聚起一縷靈力，正準備往綢緞上拂去，就聽后院傳來“咚”的一聲輕響，緊接著，又是一陣細碎的抓撓聲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扒拉柴房的門板。

青璃的動作一頓，耳朵瞬間豎了起來。

柳婆婆說過，子時不能去柴房。

方才白日里，她就覺得這柴房透著古怪，此刻聽到異響，好奇心更甚。

她吹滅了桌上的燭火，躡手躡腳地往后院走去。

后院的月光很亮，灑在柴房的木門上，映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。

抓撓聲還在繼續，“咯吱咯吱”的，聽得人心里發毛。

青璃屏住呼吸，緩緩靠近柴房。

她是九尾狐，修為深厚，尋常妖物的氣息，她一聞便知。

可這柴房里的氣息，卻古怪得很——既不是妖，也不是人，反而帶著一股……烤紅薯的甜香？

青璃皺了皺眉，抬手輕輕推開了柴房的門。

門軸“吱呀”一聲響，驚得柴房里的東西“嗷”地叫了一聲。

青璃定睛一看，頓時愣住了。

柴房里哪里有什么妖物？

只有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年輕書生，正蹲在一堆柴火旁，手里拿著一個烤得焦黑的紅薯，嘴邊還沾著一圈黑灰。

而那抓撓門板的聲音，竟是他的腳在地上蹭出來的。

書生看到青璃，也愣住了，嘴里的紅薯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，滾到了青璃的腳邊。

兩人西目相對，空氣安靜得尷尬。

還是書生先反應過來，他手忙腳亂地抹了抹嘴，站起身，對著青璃拱手作揖，臉上擠出一抹諂媚的笑：“這位姑娘，深夜好啊！

賞月呢？”

青璃挑眉，目光落在他手里剩下的半個紅薯上，又掃了一眼地上的柴火堆——里面還埋著兩個圓滾滾的紅薯，正冒著熱氣。

“你是誰？”

青璃的聲音清冷，帶著一絲警惕，“為何會在柳婆婆的柴房里？”

書生嘿嘿一笑，扇子“唰”地一下打開，遮住了半張臉，只露出一雙賊兮兮的眼睛：“在下白珩，一介游方書生，路過此地，見柴房里有柴火，便進來烤個紅薯暖暖身子。

姑娘莫怕，我不是壞人。”

青璃盯著他扇子上的“**倜儻”西個大字，又聞了聞他身上的氣息——那氣息里，帶著一絲淡淡的狐妖味，和她同出一脈。

青璃的心頭了然。

這哪里是什么游方書生？

分明是青丘的赤狐白珩！

那只玩世不恭的臭狐貍，定是偷偷跟下山來的。

青璃懶得跟他廢話，轉身就要走。

“哎哎哎！

青璃！

別走啊！”

白珩見她要走，急忙收起扇子，追了上來，壓低聲音道，“我就知道是你！

你說你，放著好好的青丘不待，跑來當什么繡娘？

這繡**活計，有什么意思？”

青璃腳步一頓，回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：“我奉狐帝之命入世尋玉，你呢？

你偷偷跟來，是想挨罰嗎？”

白珩縮了縮脖子，臉上的笑容垮了下來：“我這不是擔心你嘛！

你想啊，長安這么大，壞人這么多，你一個弱女子……哦不，你一只弱狐貍，萬一被人欺負了怎么辦？”

青璃懶得理他，轉身往廂房走。

白珩屁顛屁顛地跟在她身后，喋喋不休：“哎，青璃，你發現狐火玉的碎片了嗎？

我今日在街上看到一個疤臉漢子，腰間的玉佩上嵌著一塊赤色的碎片，看著就像狐火玉！”

青璃的腳步猛地一頓。

疤臉漢子？

她回頭看向白珩，眼神里帶著一絲驚訝：“你也看到了？”

“那是自然！”

白珩得意地揚了揚下巴，“我是誰？

我可是青丘最聰明的赤狐！

這點小事，還能瞞得過我？”

青璃沒理會他的自吹自擂，沉聲道：“那疤臉漢子，是柳婆婆的麻煩。

他今日來狐衣坊勒索，還提到了柳婆婆的兒子，說他卷入了**案。”

白珩的臉色也嚴肅了幾分：“這么說，那疤臉漢子背后的主子，恐怕就是盜玉之人的同黨？”

青璃點頭：“八九不離十。”

兩人正說著，就聽前院傳來一陣“嗚嗚咽咽”的哭聲，夾雜著阿囡的念叨：“紅薯……我的紅薯……怎么不見了……”白珩的臉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
青璃似笑非笑地看著他：“你烤的紅薯，是阿囡藏的？”

白珩干笑兩聲，摸了摸鼻子，心虛地移開了視線：“我……我看那紅薯長得圓滾滾的，怪可愛的，就拿來烤了……誰知道是那小丫頭的……”青璃懶得跟他計較，轉身往前院走：“別在這里添亂。

明日我去官府打探柳婆婆兒子的消息，你……”她話還沒說完，就聽后院的墻頭上，傳來一聲清脆的叫聲：“青璃姐姐！

白珩哥哥！

你們在哪里呀？”

青璃和白珩同時抬頭，就看見墻頭上坐著一個穿著粉色襦裙的小姑娘，梳著雙丫髻，手里還抱著一只兔子，正探頭探腦地往下看。

不是靈汐是誰？

白珩看到靈汐，眼睛都首了：“靈汐？

你怎么也來了？

你不是在終南山跟著兔子學蹦跶嗎？”

靈汐撅了撅嘴，從墻頭上跳了下來，穩穩地落在地上——腳下還帶著一絲狐妖的靈力，不然以她的修為，非摔個狗啃泥不可。

“我才沒有學蹦跶！”

靈汐抱著兔子，委屈地說，“我是擔心你們！

狐帝爺爺說，讓我們三人聯手尋玉，你們偷偷跑了，我只好跟來啦！”

她說著，把兔子往白珩懷里一塞：“給你！

這是我的新朋友，叫小白！

它說長安很好玩，就跟我一起來了！”

白珩看著懷里的兔子，嘴角抽了抽。

這兔子渾身雪白，耳朵長長的，看起來很來是可愛，可它的眼睛里，卻透著一股狡黠的光——分明是一只修煉了幾百年的兔妖。

青璃扶額。

這兩個家伙，一個偷烤紅薯，一個帶著兔妖闖長安，真是不讓狐省心。

就在這時，廂房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，柳婆婆披著衣服走了出來，手里拿著一根拐杖，臉色蒼白：“是誰在說話？

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那些地痞又來鬧事了？”

青璃急忙上前扶住柳婆婆：“婆婆，沒事，是我的兩位朋友，路過此地，來投奔我。”

柳婆婆打量了一眼白珩和靈汐，又看了看白珩懷里的兔子，眉頭皺了皺，卻沒多說什么，只是嘆了口氣：“夜里風大，快進屋吧。”

她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“對了，夜里……千萬不要再去柴房了。”

柳婆婆的語氣里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。

青璃的心頭，疑云更甚。

這柴房里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？

白珩抱著兔子，湊到青璃耳邊，壓低聲音道：“青璃，我總覺得這柳婆婆不對勁。

還有這柴房，說不定藏著什么寶貝呢！”

靈汐也湊了過來，小聲道：“青璃姐姐，小白說，柴房里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，像是……像是狐貍的味道。”

青璃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
狐貍的味道？

難道這柴房里，還藏著一只狐妖？

她看向柴房的方向，月光下，柴房的木門緊閉，像是一只沉默的巨獸，吞噬著所有的秘密。

而就在這時，柴房里，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，像是有什么東西，在里面輕輕嘆了口氣。

青璃、白珩、靈汐三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的眼中，看到了一絲驚訝。

這狐衣坊的水，果然比想象的要深。

而他們不知道的是，此刻的狐衣坊外，那疤臉漢子正躲在墻角的陰影里，死死地盯著狐衣坊的大門。

他腰間的玉佩上，赤色的碎片閃著妖異的光，而他的耳邊，正傳來一個陰冷的聲音：“盯著那三個狐妖，還有柳婆婆的柴房。

記住，拿到地契，還有那東西，回來復命。”

疤臉漢子的身體微微顫抖，恭敬地應道：“是，大人。”

夜色漸深，長安的街頭，響起了打更人的梆子聲。

“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燭——”梆子聲悠長，穿透了夜色，也穿透了狐衣坊的寂靜。

青璃站在窗前，望著窗外的月色，握緊了手中的白玉狐佩。

她知道，一場風暴，正在悄然醞釀。

而這狐衣坊，就是風暴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