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痛。

那感覺，就像有幾百個穿著草鞋的老夫子，排著隊，在他腦漿里吭哧吭哧地跳**舞。

每一步都踩在神經最脆弱的地方，還帶著一股子陳年宣紙和劣質墨汁混合的、令人作嘔的酸腐氣。

蕭景琰猛地睜開眼，入目的景象讓他本就混亂的腦子雪上加霜。

頭頂是輕飄飄、半透明的煙霞色紗帳，繡著俗艷得扎眼的交頸鴛鴦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極其復雜的味道：濃郁的劣質脂粉香，刺鼻的酒氣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、令人遐想的甜膩。

身下這張床，倒是又大又軟，軟得幾乎能把人陷進去，只是錦被**的觸感讓他渾身不自在。

他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子，視線掃過房間。

地上東倒西歪扔著幾個空酒壺，一個繡著大朵***的肚兜，不知怎么被甩到了窗邊的矮幾上，像面投降的小旗。

不遠處的銅鏡里，映出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——劍眉斜飛入鬢，鼻梁挺首，嘴唇薄而紅潤，本該是副**倜儻的好皮囊。

只是此刻，這張臉的主人眼神渙散，臉色蒼白，額角青筋突突首跳，寫滿了宿醉未醒的茫然和一種更深的、近乎靈魂被掏空的無措。

“操……”蕭景琰從干得冒煙的喉嚨里擠出半聲咒罵，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
他抬手想揉揉太陽穴，指尖卻觸到一片冰涼**的皮膚。

他觸電般縮回手，猛地扭頭。

旁邊，一個女子睡得正沉。

云鬢散亂，半張臉埋在錦被里，露出的半邊側顏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媚。

長長的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，身上……呃，布料有點少。

更要命的是，她一條藕臂還大大咧咧地搭在他的胸口。

蕭景琰只覺得一股熱血“轟”地沖上頭頂，瞬間又褪得干干凈凈，只剩下冰冷的麻意。

他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、一寸一寸地，試圖把自己從那沉重的臂彎里挪出來。

動作輕得如同拆解一枚即將爆炸的**。

剛挪開一點，那女子無意識地嚶嚀一聲，翻了個身，被子滑落更多。

蕭景琰的動作徹底僵住，連呼吸都停了。

腦子里仿佛有根弦，“啪”地一聲斷了。

不是宿醉。

絕對不是！

剎那間，無數光怪陸離、完全不屬于他的信息碎片，如同被強行解壓的巨型文件包，帶著海嘯般的轟鳴，蠻橫無比地沖垮了他最后一點可憐的清醒意識。

“天命之謂性，率性之謂道……”一個刻板嚴肅的聲音在顱內回蕩。

“觀自在菩薩，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……”另一個空靈悠遠的聲音無縫切換。

“道可道，非常道……”又換了一個玄之又玄的調子。

西書五經的章句，佶屈聱牙的佛經梵唱，玄奧晦澀的道家典籍……無窮無盡的文字符號、聲音圖像，像失控的萬花筒，在他腦海里瘋狂旋轉、碰撞、炸裂！

每一個字都仿佛有千斤重，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高頻的震顫，要把他的腦殼從內部生生撐爆！

“呃啊……”他痛苦地蜷縮起來，雙手死死抱住仿佛要裂開的頭顱。

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里衣，黏膩冰冷地貼在身上。

那些浩如煙海、彼此矛盾又自成體系的“知識”，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，蠻橫地扎進他思維的每一個角落。

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強行塞滿、快要爆炸的硬盤，連最基本的“我是誰”這種問題，都被這知識洪流沖擊得七零八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