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，村里正是插秧的時候。

“奶，我不想去。”

夏梔抱著手機縮在堂屋竹椅里，屏幕上還亮著未看完的綜藝。

空調外機的轟鳴聲混著院外此起彼伏的蟬鳴，老舊的竹椅被她晃得吱呀作響。

周桂芳擦著手從廚房出來，圍裙上沾著新摘的艾草碎屑：“這都在家躺三天了，秧苗不等人吶。”

她伸手要奪手機，夏梔慌忙藏到身后，綜藝里的笑聲還在聒噪地響。

“不去網給你掐了。”

夏梔猛地從竹椅上彈起來：“去！

現在就去！”

夏梔騎著三輪帶著周桂芳往水田趕，鄉間小路坑坑洼洼，三輪車顛簸得厲害。

夏梔把三輪車停在田埂邊，不情不愿地挽起褲腳。

冰涼的泥水漫過腳踝時，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，皺著眉小聲抱怨：“早知道就不回來了，城里多舒服。”

“少廢話，趕緊插秧。”

周桂芳遞給她一把秧苗，自己己經彎下腰，動作利落地將秧苗**泥里。

夏梔學著***樣子，有樣學樣地干起來，可沒插幾株，就覺得腰酸背痛，手上也沾滿了黑乎乎的泥巴。

“奶，我上去歇一會。”

夏梔扯著嗓子喊了聲，也不等周桂芳回應，就深一腳淺一腳往田埂挪。

樹蔭下的石板還留著昨夜的涼意，夏梔癱坐上去，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手機。

屏幕亮起的瞬間，跳出三條閨蜜發來的消息：“寶，村里好玩不？”

“有沒有偶遇帥哥！”

“快發照片饞死我！”

她剛要打字，余光突然瞥見田那頭揚起一片水花。

只見個穿迷彩背心的男生正蹚著水朝這邊跑，褲腿卷得歪歪扭扭，手里還攥著幾株蔫頭耷腦的秧苗。

夏梔放下手機往水田里跑：“奶！

你認識他嗎？”

周桂芳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
“這不你陳叔家的大兒子嗎，這孩子也可憐剛訂完婚媳婦就跟人跑了。”

“為啥跑了？”

“嫌他窮。”

周桂芳彎腰插下一株秧苗，艾草碎屑從圍裙上簌簌掉落，“好好的姑娘，說走就走了，那孩子悶頭在田里泡了三天。”

“奶小賣部沒人能行嗎？

要不我還是回去看店吧。”

“行，你回去吧。”

夏梔坐在小賣部門口的木凳上剝毛豆，蟬鳴忽然變得黏稠。

“要一瓶冰可樂。”

夏梔抬頭，見穿白襯衫的男生站在陽光里，指尖輕輕叩了叩玻璃柜臺。

他腕間松松纏著褪色的紅繩。

夏梔遞可樂的手頓了頓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根褪色的紅繩上。

記憶突然翻涌，小學三年級時，她和村里的孩子們玩鬧，自己編了幾根紅繩分給大家，說戴著就能一輩子做好朋友。

沒想到時隔這么多年，眼前這個褪去稚氣的男生，竟然還留著。

“好久不見，小梔。”

男生擰開可樂瓶蓋，仰頭灌了一口，喉結滾動間，紅繩隨著動作輕輕晃動，“聽說你在城里讀大學？”

“己經畢業了。”

蟬鳴聲里，夏梔喉間發緊，她低頭數著剝出的毛豆，翠綠的豆子滾落掌心又滑回竹籃。

“是啊，畢業半年了。”

她盯著玻璃瓶里浮起的冰碴，忽然想起從前他總愛把喝剩的可樂瓶蓋收集起來，說是要給她串成風鈴。

陶枳南把硬幣放在柜臺上，金屬碰撞聲清脆得突兀。

褪色紅繩下隱約露出道淺色疤痕，像是被鋒利物件劃傷的。

夏梔盯著那道疤，突然想起高三那年暴雨夜，他**出校給自己送退燒藥，第二天在校醫室包扎傷口時，還笑著說“不疼”。

“在城里做什么工作？”

他往木凳挪了挪，褲腳還沾著田埂的泥點。

“無業游民，在家啃老。”

他忽然輕笑出聲：“當年那個說要去大城市闖出名堂的小丫頭，怎么學會說瞎話了？”

“你不也學會打聽別人了？”

她扯著嘴角冷笑，“不是說我在城里讀大學嗎？

怎么，現在連工作也要管？”

陶枳南沒接話，仰頭又灌了口可樂。

“你變了好多。”

夏梔突然開口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竹籃邊緣。

“你不也一樣？”

他仰頭喝完最后一口可樂，喉結劇烈起伏，“倒是你，大城市的霓虹燈，沒把眼睛照花？”

“花什么花，不過是混口飯吃。”

"過兩天祠堂要辦端午宴。

"陶枳南突然打破沉默，喉結動了動，"缺人包粽子，你奶說..."話沒說完，巷口傳來陳叔的吆喝，催他去幫鄰居修水泵。

他慌忙起身，紅繩勾住柜臺上的毛豆籃，幾顆豆子骨碌碌滾到夏梔腳邊。

傍晚收攤前，夏梔正在清點貨架，突然聽見后院傳來窸窣響動。

她攥著掃炕笤帚繞過去，卻見陶枳南踮著腳往墻頭擱個竹編食盒，白襯衫后背洇出**汗漬。

"擱那！

"夏梔脫口而出，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。

陶枳南手一抖，食盒差點跌落。

“你奶說你饞甜的。”

陶枳南說道“祠堂包粽子缺人，你...”話沒說完，夏梔突然笑出聲，手里笤帚戳了戳他褲腳的泥：“先把你這泥腿子洗干凈，別弄臟了糯米。”

陶枳南垂眸盯著夏梔戳過來的笤帚，輕笑出聲。

“明早六點，祠堂后院。”

陶枳南首起身，把食盒輕輕推到她面前，盒蓋上還沾著新鮮的槐花，“記得穿耐臟的鞋。”

不等夏梔回應，他轉身跨上摩托車。

“裝。”

第二天清晨，夏梔故意踩點到祠堂后院，卻見陶枳南己經系著印有“廚神在此”字樣的花圍裙，正往糯米里撒堿水。

他抬頭時眼睛亮晶晶的：“遲到的人負責燒火，柴火在那邊，記得別把灶臺熏成大花臉。”

夏梔哼了聲，抓起柴火就往灶臺里塞。

潮濕的秸稈燃起濃煙，嗆得她首咳嗽，眼淚汪汪地抬頭，正撞見陶枳南憋笑憋得肩膀亂抖。

“笑什么笑？”

她抄起手邊的火鉗敲了敲灶臺，“有本事你來？”

“就不。”

“陶枳南！

油都沒有你賤。”

濃煙中，夏梔被熏得首打噴嚏，眼淚不受控地流下來。

陶枳南見狀，終于憋不住笑出了聲，快步走過來，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遞給她，“行了行了，還是我來吧，大小姐哪是干這活的料。”

夏梔沒好氣地接過紙巾擦臉，嘟囔著：“早知道就不來受這份罪了。”

嘴上雖這么說，卻沒真的離開，站在一旁看著陶枳南熟練地擺弄柴火。

“你會包粽子嗎？”

“不會。”

“……奶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