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是后腦勺撞碎在鋼筋上的悶響。，像小時候在鄉(xiāng)下，外婆用木槌捶打晾曬的棉被。鈍痛從頸椎蔓延到四肢，他感覺自已像一袋被扔下的水泥，重重砸在尚未完工的地下室基坑里。，他看到李富貴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。“江辰，你不簽字，有的是人簽！”，身后是四月陰沉的天空。他指著江辰，手指顫抖：“***就是個一輩子發(fā)不了財?shù)某衾暇牛〗o臉不要臉！”，但嘴里全是血。他想說：李富貴，那棟樓的混凝土標(biāo)號不夠，28層的高層，會出人命的。他想說：我簽了字，將來死了人，我晚上睡不著覺。。，最后涌入耳朵的，是李富貴的咒罵，和遠處工人們慌亂的腳步聲。
四十五歲，江辰死了。

死前最后一刻，他想的不是老婆孩子——老婆三年前跟他離婚了，帶著女兒去了**，嫌他沒本事。他想的也不是那套還在還貸的老破小。

他想的是1999年7月6日，高考前一天。

那個燥熱的下午，趙剛拍著他的肩膀說：“辰子，是不是兄弟？是兄弟就跟我走！”

他跟趙剛走了，去胡同口堵那個搶了機位的李健。他替趙剛擋了一棍，右手骨裂，打著石膏進考場，最后上了一個末流大專。

然后是一輩子。

“江辰！江辰！***發(fā)什么愣呢？”

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搡著他的肩膀。

江辰猛地睜開眼。

刺眼的陽光像刀子一樣扎進瞳孔，他下意識抬手去擋。那只手很白，很干凈，沒有中年男人的老年斑，沒有因為常年握筆磨出的老繭，更沒有從基坑摔下來留下的傷疤。

他愣住了。

“江辰！”那張臉湊到眼前，年輕得讓他心臟驟停，“你傻了？走啊！”

是趙剛。

二十歲的趙剛。滿臉青春痘，眼神里是年輕人特有的躁動和亢奮。他手里攥著一根木棍，身后不遠處的胡同口，蹲著兩個染了黃毛的社會青年，正朝這邊張望。

“李健那孫子就在前面，哥幾個都等著呢！今天就靠你了！”

江辰低頭。

他看到了自已的手。

修長，有力，指節(jié)完好，沒有一絲舊傷。

他攥了攥拳頭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然后是**般的**感——那是血液涌入手掌的感覺。真實的，活著的，毫無痛感的。

2000年7月6日。

上午十點。

高考前一天。

江辰站在原地，七月的風(fēng)吹過他年輕的臉，帶著槐花的香氣和盛夏的燥熱。他聽見自已的心跳，咚咚咚，像有人在敲一扇生銹的鐵門。

三十秒后，他把那口氣喘勻了。

“李健怎么你了？”他問，聲音平靜得連自已都意外。

趙剛一愣：“他……他***在網(wǎng)吧搶機位，罵我！”

“就這個？”

“這還不夠？”

江辰看著他，看著這個前世坑了自已一輩子的“好兄弟”，忽然笑了。

他想起來，前世的趙剛后來怎么樣了。考上大學(xué)，進了一家國企，沒幾年就混成了小領(lǐng)導(dǎo)。每次同學(xué)聚會，趙剛都會拍著他的肩膀說：“辰子啊，當(dāng)年要不是你替我擋那一棍，我哪有今天？來，敬你一杯！”

然后是一桌子人的笑聲。

沒人問江辰這些年過得怎么樣。

“趙剛，”江辰說，“你信不信，明天高考的作文題，跟‘記憶’有關(guān)？”

“啥？”

“沒事。”江辰從他手里拿過木棍，在趙剛驚喜的目光中，雙手一撅。

咔嚓。

木棍斷成兩截，被江辰扔進路邊的垃圾桶。“你——”

“我不去，是因為這事不值。”江辰從兜里掏出五十塊錢——那是他暑假在汽修廠打工賺的，原本趙剛說打完架請他們擼串——塞到趙剛手里，“拿去，請兄弟們喝瓶北冰洋。消消火。”趙剛攥著錢，徹底懵了。那倆黃毛也面面相覷。這劇本不對啊？說好的打群架呢？怎么變成請喝汽水了？

“辰子，你……”

“我還有事。”江辰轉(zhuǎn)身就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趙剛一眼，“對了，高考好好考。別整天想這些有的沒的。”

他的步子很快，快得像身后有什么東西在追他。

走出二十米，他拐進了新華書店。

2000年的新華書店，彌漫著油墨和紙張的氣息。沒有咖啡吧，沒有文創(chuàng)區(qū)，書架是老式的鐵架子，漆著墨綠色的漆。收款臺后面坐著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大姐，正嗑著瓜子看《知音》。

江辰直奔教輔區(qū)。

他知道自已要找什么。

《萌蘗》雜志。2000年第4期。

前世，1999年高考作文題就是“假如記憶可以移植”。后來無數(shù)人分析，說那道題跟這期《萌蘗》上的一篇文章有關(guān)。可惜他當(dāng)時在打石膏，根本沒心思看雜志。

但這次不一樣。

他的手指劃過一排排書脊，快得像在彈鋼琴。找到了。

《萌蘗》2000年第4期。封面是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麥田里，右上角印著“高考作文預(yù)測專輯”幾個字。

江辰把雜志抽出來，翻到目錄。

第23頁，《假如記憶可以移植》，作者：何立偉。

他翻到那一頁，****，標(biāo)題如刀刻一般清晰。

江辰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。

是真的。

他真的回來了。

“同志，買不買？”收款臺后面的大姐喊了一嗓子，“不買別翻，翻爛了誰要？”

“買。”江辰走過去，把雜志放在柜臺上，“還有最新一期的《科幻世界》和《故事會》，一樣來一本。”

大姐看了他一眼，從柜臺下面抽出兩本雜志：“三本一共八塊五。”

江辰掏錢的時候，手有點抖。

他兜里一共就三十五塊錢。那是他整個暑假在汽修廠打工賺的，每天給師傅遞扳手、洗零件，手泡得發(fā)白，一天五塊錢。

三十五塊，是他全部的家當(dāng)。

但沒關(guān)系。

他付了八塊五，把三本雜志卷起來塞進褲兜，走出了新華書店。

陽光更烈了。

江辰站在新華書店門口，看著街道對面的“新世紀網(wǎng)吧”招牌，看著騎二八大杠路過的大叔車筐里插著的《臨安晚報》，看著電線桿上貼著的“**”小廣告——手機號是139開頭的，還是10位數(shù)。

他看著天空。

2000年的天空，藍得像假的。

“江辰？”

一個聲音從身后響起。

江辰回頭。

是一個穿碎花裙的女生，扎著馬尾辮，手里拎著一袋蘋果。她站在書店門口的臺階下，陽光從側(cè)面打過來，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。

蘇眠。

江辰的心臟漏跳了一拍。

蘇眠，他的高中同學(xué)，他暗戀了整整三年的女孩。前世，他高考失利后，就再也沒見過她。后來聽說她考上了北燕大學(xué)，再后來，聽說她嫁了人，去了國外。

“你怎么在這兒？”蘇眠走上臺階，好奇地看著他手里的雜志，“買書啊？”

“嗯。”江辰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，“你呢？”

“給我媽買本菜譜。”蘇眠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，“明天就高考了，你還看雜志？”

“放松一下。”

蘇眠笑了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：“你心態(tài)真好。我緊張得一晚上沒睡著。”

江辰看著她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前世，蘇眠高考發(fā)揮失常，只考上了一所普通本科。后來有同學(xué)說，是因為她考前那天中午，被她爸的債主堵在了家門口。

債主。

江辰猛地想起來，蘇眠家開了一個小加工廠，她爸蘇建國前兩年跟人合伙做生意，被人坑了，欠了一**債。

“蘇眠。”江辰叫住她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今天……沒事吧？”

蘇眠愣了一下，眼神閃過一絲慌亂，但很快恢復(fù)正常：“沒事啊，能有什么事？”

江辰看著她攥緊塑料袋的手指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他知道她在說謊。

“那行。”江辰點點頭，“明天加油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蘇眠沖他揮揮手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江辰站在原地，看著她走遠的背影，看著她走過路口，拐進那條通往她家的巷子。

然后他聽到了一聲尖叫。

是蘇眠的聲音。

江辰拔腿就跑。

他跑過路口，跑進巷子，跑了大概五十米，看到了三個男人。

三個男人堵在蘇眠家門口，為首那個滿臉橫肉，手里攥著一根鐵棍，正在砸門。

“蘇建國！***給老子出來！”

蘇眠站在門口，張開雙手擋著門，臉色煞白：“我爸不在家！你們別砸了！”

“不在家？”滿臉橫肉的男人一把推開蘇眠，“那老子進去等他！”

蘇眠被推得踉蹌幾步，眼看就要摔倒。

江辰?jīng)_上去，一把扶住她。

“你誰啊？”滿臉橫肉的男人回過頭，上下打量江辰，“小崽子，少管閑事。”

江辰?jīng)]理他，低頭看蘇眠：“沒事吧？”

蘇眠搖搖頭，眼眶紅了。

江辰抬起頭，看著那三個男人。

他看清了那個滿臉橫肉的男人——四十來歲，光頭，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鏈子，上面刻著一個“發(fā)”字。

“**欠他們多少錢？”江辰問蘇眠。

“五……五萬。”蘇眠的聲音發(fā)抖。

五萬。

2000年的五萬，在臨安能買半套房。

“小崽子，識相的滾遠點。”光頭男人把鐵棍往肩膀上扛了扛，“這是私人恩怨，跟你沒關(guān)系。”

江辰看著他，又看了看那扇被砸出凹痕的木門。

他知道自已應(yīng)該走。

他現(xiàn)在兜里就二十幾塊錢，手無寸鐵，對面是三個成年男人，手里有家伙。他一個剛重生的高中生，憑什么管這個閑事？

但他沒走。

他想起前世，后來聽同學(xué)說，蘇眠高考那天，她爸被債主打斷了腿。她考完試直接去了醫(yī)院，后面的幾科都沒考好。

“五萬是吧？”江辰說。

光頭男人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“我說，五萬塊錢，是吧？”

“是又怎樣？你有啊？”

江辰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
他沒有五萬。

但他知道，三個月后，他會有四十萬。

“今天別砸了。”江辰說，“她明天高考。有什么事，等考完再說。”

光頭男人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：“你算老幾？你說等就等？”

“我不是說算了。”江辰往前走了一步，擋在蘇眠前面，“我說的是，等她考完，這事我來解決。”

“你？”光頭男人上下打量他，“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，拿什么解決？”

江辰?jīng)]說話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又走了一步。

走到光頭男人面前，離那根鐵棍不到半米。

“我叫江辰，住城西老棉紡廠家屬院。”他說，聲音很平靜，“我家就我爸媽和我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你可以去打聽打聽，我說話算不算數(shù)。”

光頭男人愣住了。

他做這一行這么多年，沒見過這樣的高中生。不躲，不怕，不哭，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，眼睛里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種讓人發(fā)毛的平靜。

“三天。”江辰伸出三根手指，“三天后，高考結(jié)束，我去找你。要是找不到你，你就來找我。我說到做到。”

巷子里安靜了幾秒。

光頭男人盯著江辰，像是在判斷這小子是不是腦子有問題。

“行。”光頭男人忽然笑了，把鐵棍收回來，“老子倒要看看，你小子能玩出什么花來。走！”

他一揮手，帶著兩個手下走了。

走出幾步，又回頭看了江辰一眼：“三天后，我等著你。”

等他們走遠了，江辰才轉(zhuǎn)過身。

蘇眠站在門口，眼淚已經(jīng)流下來了。

“你……你瘋了？”她的聲音在抖，“你哪來的五萬塊錢？”

江辰看著她，想起前世那個遙遠的身影，想起自已暗戀了三年卻從未說出口的女孩。

“沒有。”他說，“但我能掙。”

蘇眠愣住了。

江辰把手里的那本《萌蘗》雜志塞給她：“明天好好考。別想這些。”

然后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

走出巷子的時候，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。

太陽很烈，曬得人頭皮發(fā)麻。

他從褲兜里掏出那本《科幻世界》，翻到最后一頁。

那里有一篇文章，講的是互聯(lián)網(wǎng)泡沫和納斯達克。

江辰笑了。

三天后，他當(dāng)然沒有五萬塊。

但三個月后，他會有的。

而且——

江辰站在巷口，看著遠處蘇眠消失的方向，想起前世那些擦肩而過的人：北大圖書館里那個低頭看財報的眼鏡女孩，網(wǎng)吧里打游戲比大人還厲害的小不點，還有那個在金融危機中咬牙撐著工廠的漂亮老板娘。

前世，她們只是他人生里的過客。

這一世，不會再錯過了。

他把《科幻世界》卷起來塞進褲兜，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
2000年的太陽很烈，曬得人頭皮發(fā)麻。

但江辰走得很快。

快得像要把二十年欠下的路，一口氣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