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風像鈍刀子，一遍遍刮過幽州枯寂的荒野，卷起地上凍硬的沙礫，打得人臉生疼。

遠處漢軍大營的燈火在濃墨般的夜色里明明滅滅，猶如一頭重傷巨獸喘息的眼睛。

離營三里，一座殘破的土地廟歪斜在風中。

廟里，十幾號衣衫襤褸、面帶菜色的漢子圍著一簇勉強驅寒的篝火。

火苗跳動，映亮了一張張絕望而麻木的臉。

為首的是個臉上帶著新鮮刀疤的漢子，名叫張闿，原是黃巾軍的一個小頭目，如今成了喪家之犬。

"張頭兒，**的狗腿子追得跟餓狼似的，糧食……快見底了。

"一個瘦得脫相的士卒抱著胳膊，聲音發顫，"再躲下去，不是被砍頭，就是凍死**在這鬼地方。

"張闿腮幫子繃緊，沒吭聲。

投降？

他比誰都清楚，對于他們這些"黃巾余孽"，**從來只有一種處置——格殺勿論。

可突圍？

就憑這十幾號殘兵，跟送死沒區別。

絕望像冰冷的藤蔓，纏繞著廟里每一個人的心臟。

就在這時，"吱呀"一聲，破敗的廟門被推開，一股更凜冽的寒風灌了進來。

一個身影逆著門外微弱的雪光，邁步而入。

來人約莫西十上下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、打著補丁的文士袍，個頭不高，相貌普通，屬于丟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。

唯有一雙眼睛，在躍動的火光映照下，平靜得近乎冷漠，深處卻藏著一絲令人不安的精明。

"誰？！

"張闿像受驚的野獸般猛地彈起，嗆啷一聲抽出腰間的環首短刀。

其余人也慌忙抓起身邊的木棍、石塊。

那文士卻不慌不忙，反手掩上門，將刺骨的寒風擋在外面些許，然后對著張闿等人，從容地拱手一揖。

動作標準，甚至帶著點舊時禮節的味道，與他落魄的外表格格不入。

"在下郭開，一介落魄書生，途經此地，見諸位好漢似乎困于險境，特來叨擾，或有一策，可解眼下之危，覓得一線生機。

"他的聲音不高，平緩清晰，字字入耳。

"郭開？

"張闿瞇著眼，上下打量，手中的刀并未放下，"沒聽過。

你一窮酸書生，自身難保，能有什么辦法救我們？

"郭開往前走了兩步，似乎完全不在意那幾把對著他的簡陋武器。

他在篝火旁蹲下，伸出雙手烤火，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書房。

"將軍可是被幽州李都尉的人馬追擊？

"郭開側過頭，看著張闿。

張闿冷哼一聲："是又如何？

""李都尉此人，貪功冒進，性情急躁，且治軍嚴苛，部下多有怨言而不敢言。

"郭開緩緩道，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，"此其弱點一也。

其二，他新近調任至此，亟需一場大功向州牧、向**證明自己。

人，在急功近利之時，往往最易被虛妄的勝利蒙蔽雙眼，也最是……輕信。

"他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，卻像一條冰冷的蛇，悄無聲息地鉆入眾人的耳朵。

廟外，北風鬼哭狼嚎般呼嘯而過。

張闿的刀尖垂低了些許："你到底想說什么？

"郭開轉過頭，目光掃過廟內每一張臉，最后定格在張闿的刀疤上："詐降。

""詐降？

"張闿像是聽到了*****，"李都尉又不是三歲娃娃，我們這副樣子去投降，他能信？

""所以，需要演。

"郭開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，那不能稱之為笑，更像某種冰冷儀式的開始，"演得真，演得慘，演得……讓他覺得，你們己是窮途末路，除了向他搖尾乞憐，別無生路。

然后，在他最得意、最松懈的時候……"他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："反戈一擊。

取他首級，奪他兵械，換一場潑天的富貴，和一條真正的活路。

"張闿和手下們面面相覷，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和一絲被絕望逼出的狠厲火光。

"怎么演？

"張闿喉嚨有些發干。

郭開開始詳細講述。

如何扮作潰散饑民，如何在合適的時機"偶然"被游騎發現，如何哭訴黃巾軍的"殘暴"與自己的"被迫"，如何獻上"投名狀"——比如，假意供出某個并不存在的"黃巾殘部藏匿點"。

他的敘述條理清晰，細節周到，甚至預演了李都尉可能問的每一句話，以及該如何回答。

他說話時，眼神平靜無波，仿佛不是在策劃一場血腥的背叛與**，而是在推演一道精致的棋局，或者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藝術品。

"……記住，入營之后，眼神要畏懼，舉止要卑微，但要暗中觀察中軍帳位置、巡夜規律、糧草輜重存放處。

我會在營外三里處的土坡上，以火把畫三個圈為號。

見信號，你們便在內動手，制造混亂，最好是能放火。

屆時，我自有安排，引一部分守軍注意力。

里應外合，大事可成。

"張闿聽得脊背發涼。

不是因為這計策的險惡，而是因為眼前這個自稱郭開的書生，在描述這些**放火、背信棄義的行徑時，那種超然物外的平靜。

那不是偽裝，而是從骨子里透出的，對忠義、信諾這些字眼的徹底漠視。

"你……"張闿喉嚨滾動了一下，死死盯著郭開，"你究竟是什么人？

為什么要幫我們？

你要什么？

"郭開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，緩緩站起身，目光投向廟門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
他的側臉在火光中顯得有些不真實。

"我是什么人？

"他喃喃自語，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蓋過，"一個看透了這世道本質的人罷了。

這煌煌亂世，人命如草芥，忠義是強者腳底的塵泥，氣節是史書上騙傻子的墨跡。

我要讓這天下知道，有些東西，比刀劍更鋒利，比千軍萬馬……更能**誅心。

"他收回目光，看向張闿，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，閃過一絲不屬于這個時代、也不屬于任何尋常書生的、徹骨的冰冷與狂熱。

"至于我要什么？

"郭開淡淡一笑，"一場能讓郭開這個名字，不再被埋沒的風云。

你們，就是我選中的棋子。

合作，則生，且有富貴；不合作……"他沒說完，但廟內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幾分。

張闿握刀的手緊了又松，松了又緊，最終，看了一眼身邊兄弟眼中那點被點燃的、對生存的渴望，他重重吐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濁氣。

"你說，具體怎么干。

"郭開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，開始布置每一個步驟，精確到每個人該說什么，什么時候該抖，什么時候該磕頭。

篝火噼啪，將他們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墻壁上，如同群魔亂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