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小滿蹲在田埂上，粗布褲腿卷到膝蓋，沾滿泥漿的草鞋深深陷進松軟的土里。

六月的日頭毒辣地烤著后脊梁，她抹了把汗，盯著眼前這個吱呀亂響的木疙瘩，恨不得一腳踹散它的榆木腦袋。

“吃了我三斗麥子，連個坡都爬不上去？”

她揪住木牛脖子上拴的草繩，這玩意兒本該像養父說的那樣“日耕十畝不喘氣”，可眼下連田埂都跨不過去。

木牛肚里傳來齒輪卡住的悶響，兩條松木腿首挺挺**泥里，半筐麥子嘩啦**了一地，驚得田埂邊的螞蚱亂蹦。

遠處傳來王嬸扯著嗓門的吆喝：“小滿！

里正帶人往這邊來了！”

籬笆外探出個包著藍頭巾的腦袋，王嬸急得首拍大腿，“你那木牛再不動彈，當心他們連房梁都給你拆了抵稅！”

小滿一骨碌爬起來，沾滿木屑的手胡亂在衣襟上蹭了兩下。

去年秋收時養父病故，家里只剩這頭半成品木牛，偏偏今年縣衙加征“抗旱稅”，她種的兩畝薄田連糊口都難。

木牛肚皮上的暗格被麥粒卡住，三根竹銷子歪斜地支棱著。

“給我爭口氣！”

她咬牙拽下束發的草繩，把銷子捆成個歪歪扭扭的粽子，抬腳往木牛**上狠狠一蹬。

木牛突然發出老牛般的悶吼，齒輪咔嚓咔嚓轉起來，拖著半筐麥子猛地躥出去。

“讓開！

讓開！”

小滿追著木牛狂奔，眼看著它沖上村口的斜坡。

坡下正是每月逢三趕集的熱鬧地界，賣糖人的、挑柴禾的、扯布頭的擠作一團。

木牛一頭撞翻賣陶罐的攤子，陶片飛濺中，麥粒天女散花般潑向空中。

“我的新褂子！”

賣胭脂的劉寡婦尖叫著跳開，一盒朱砂粉全扣在隔壁張**臉上。

人群炸了鍋，小滿扒拉開糊眼的麥殼，余光瞥見一道黑影從道旁老槐樹跑到巷口，那人戴著斗笠，衣角翻飛間露出靛藍綁腿。

她心頭一跳，待要細看，那人轉眼便消失在人群中。

接著小滿看見個青衫書生歪倒在道旁老槐樹下，衣襟散亂沾著泥，手里還攥著半塊啃出牙印的榆錢餅。

最扎眼的是他頸間一道紫痕，從耳根蜿蜒到鎖骨。

書生慢悠悠撣去肩頭的麥粒，忽然劇烈咳嗽起來，指縫間漏出幾星黑血。

小滿鼻尖一動——那股苦腥味，跟她去年藥死田鼠的斷腸草一模一樣。

“喂！

你吃了后山哪片坡的蘑菇？”

她架起書生往樹蔭下拖，摸出針囊里最長那根鐵針。

余光瞥見木牛肚子里露出的半截齒輪，突然靈光一閃。

半刻鐘后，老槐樹上晃晃悠悠吊起個竹簍。

小滿踩在木牛背上，把浸過藥汁的麻繩穿過樹杈，另一頭拴住書生腳踝。

木牛咯吱咯吱轉起來，竟扯著人玩起了倒掛秋千。

“嘔——”一口黑血噴在樹根上，驚飛了啄食的麻雀。

書生嗆醒過來時，正對上一雙亮晶晶的杏眼。

那姑娘舉著塊木牌懟到他眼前，朱砂字寫著：診金：豬草二十捆，或劈柴三個月“姑娘這是趁火打劫？”

書生啞著嗓子笑，嘴角又滲出血絲。

“嫌貴？”

小滿把木牌翻個面，背面赫然畫著個齜牙咧嘴的骷髏頭，“要不我現在把你掛回樹上？”

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，里正帶著兩個衙役拐過土坡。

小滿一把將書生按進麥秸堆，抓起把爛菜葉往他頭上蓋：“屏住呼吸！

要是害我交不上稅，把你剁了喂豬！”

“姜小滿！”

里正的煙桿敲在籬笆上哐哐響，“稅糧呢？

別說你這破木頭牛又壞了！”

木牛適時地發出聲哀鳴，齒輪嘩啦啦散了一地。

小滿一腳踩住滾到腳邊的銅軸，滿臉堆笑：“您看這日頭毒的，麥子都曬成渣了…少扯淡！”

里正一腳踢翻竹簍，麥粒混著沙土揚了滿天，“交不上稅，就拿這破院子抵！”

煙桿頭突然戳向麥秸堆，“這野男人是誰？”

小滿后背瞬間沁出冷汗。

麥秸簌簌滑落，露出書生染血的衣角。

“這是…這是我表哥！”

她撲過去按住亂動的麥秸垛，“從滄州來投親的！”

“哦？”

里正瞇起三角眼，“戶籍文書拿來瞧瞧？”

麥秸堆里突然伸出一只蒼白的手，指尖夾著張泛黃的紙。

小滿搶過來抖開，赫然是養父生前抄的《木經》殘頁，墨跡間還沾著醬油漬。

“滄州遭了水災，”書生氣若游絲的聲音從麥秸里飄出來，“表妹心善收留，咳咳…官爺行行好…”里正的煙桿挑起書生的下巴，突然臉色大變——那頸間的紫痕己蔓延到耳后，分明是中了劇毒。

“晦氣！”

他連退三步，皂靴踩進剛潑的藥渣里，“七日！

就七日！

交不上稅，等著睡大街吧！”

待馬蹄聲遠去，小滿掀開麥秸，見書生掌心緊緊攥著片碎瓷——正是方才衙役踢翻的藥罐殘片。

瓷片內側沾著層黑膏，湊近能聞到刺鼻的硫磺味。

“姑娘，小生衛長川，西郊磚窯…”書生突然抓住她手腕，力道大得驚人，“三百活尸…不能見光…”話音未落，村口老槐樹上傳來烏鴉凄厲的啼叫。

小滿抬頭望去，樹梢掛著半截撕裂的布條，靛藍色底子上繡著只獨眼狼頭，在風里晃得像招魂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