貢賈克斯是被凍醒的。

不是秋涼的那種涼，是帶著濕意的、像浸在冷水里的涼。

他迷迷糊糊睜開眼，窗外天還黑著，但不是家里那種被窗簾擋著的暗，是透著點灰藍的、像黎明前的天色。

他伸手摸手機想看看時間，卻摸了個空——床頭柜上空空的，那枚青銅司南也不見了。

“搞什么……”他嘟囔著坐起來，膝蓋剛彎到一半，就疼得倒抽口冷氣。

不是舊傷的疼，是磕著什么硬東西的疼。

他低頭一看，差點愣住——他沒睡在床上，而是躺在一塊鋪著干草的木板上，身下硬邦邦的，硌得后背發疼。

這不是他的房間。

他住的是出租屋的次臥，墻是白的，貼滿了賽事海報；而這里的墻是土**的，坑坑洼洼，屋頂還漏著縫，能看見天上的星星。

空氣里飄著股奇怪的味道，像霉味混著煙火氣，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。

“醒了？”

一個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，嚇了貢賈克斯一跳。

他轉頭看見墻角蹲著個黑影，手里拿著根柴火，火光照亮了那人的臉——干瘦，黝黑，下巴上留著亂糟糟的胡子，穿的衣服……像是用麻袋改的，灰撲撲的，打了好幾個補丁。

“你是誰？”

貢賈克斯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，手摸到木板邊緣，才發現這木板居然是張破床，他身上蓋的也不是被子，是件粗麻布的袍子，硬得像砂紙。

“俺是王二。”

那人把柴火往火堆里添了添，火星子噼啪響，“昨天在山腳下撿著你的，你倒在那兒一動不動，俺看你還有氣，就給背回來了。”

山腳下？

撿著的？

貢賈克斯腦子懵了。

他明明昨晚睡在家里，怎么會跑到山腳下？

難道是夢游？

可他從來沒夢游過。

他低頭看自己的衣服，還是昨晚那套速干長袖和防風外套，只是沾滿了泥，褲腳還破了個洞，手腕上……手腕內側有個淡淡的紅印，形狀像那枚青銅司南的底座。

“這是哪兒？”

他啞著嗓子問，喉嚨干得發疼。

“許昌城外，王家坳。”

王二撓了撓頭，眼神有點奇怪，“你穿得怪模怪樣的，是從哪兒來的？

是不是遭了劫？”

許昌？

貢賈克斯心里咯噔一下。

許昌他知道，***地級市，可他在北京啊，怎么會一夜之間跑到許昌？

就算被人綁架，也沒這么快吧。

他掙扎著想下床，腿一沾地就軟，頭也暈乎乎的，像低血糖犯了。

“慢點。”

王二扶了他一把，遞過來一個破陶碗，里面盛著渾濁的水，“先喝點水。

你昏迷了一天，沒吃東西，別逞強。”

貢賈克斯接過碗，小心翼翼地喝了口，水帶著股土腥味，但至少潤了喉嚨。

他靠在墻上，看著跳動的火苗，努力想理清思路：手機不見了，青銅司南不見了，他從北京的出租屋到了許昌城外的破屋，還被一個叫王二的人撿了回來……這怎么看都不像巧合。

“現在是……哪一年？”

他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問。

他聽說過有人一覺醒來失憶的，說不定他也忘了日期。

王二更奇怪了：“你連年份都不記得了？

今年是建安十三年啊。”

建安十三年。

這西個字像塊冰，“咚”地砸進貢賈克斯的腦子里。

他高中歷史不算差，建安十三年——公元208年，三國時期，曹操剛廢了三公，自任丞相，屯兵江陵，準備打赤壁之戰那個年份。

他不是夢游，不是失憶，更不是被綁架。

他好像……穿越了。
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他渾身都涼了。

他想起那些穿越小說里的情節，主角要么帶著金手指，要么身懷絕技，可他呢？

他是個陪跑教練，擅長的是制定訓練計劃，分析乳酸閾值，教人選跑鞋……這些在三國時期，能用來干嘛？

陪曹操跑馬拉松嗎？

“你咋了？

臉這么白？”

王二見他發愣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，“沒發燒啊。”

貢賈克斯猛地回神，抓住王二的手：“你說的建安十三年，是……魏公的建安十三年？”

他記得曹操是建安十八年才封魏公的，建安十三年應該還是丞相。

“啥魏公？”

王二皺著眉，“如今是大漢朝，丞相是曹孟德大人。

你這人，莫不是摔壞了腦子？”

沒錯，是建安十三年。

貢賈克斯松開手，后背一陣陣發虛。

他看著自己身上的防風外套——拉鏈、按扣，都是現代的東西，在這兒絕對是“怪模怪樣”。

王二沒把他當怪物抓起來，己經算運氣好了。

“我……我可能摔暈了，好多事記不清了。”

他趕緊找了個借口，不能讓別人知道他是穿越來的，不然被當成妖怪燒了都有可能。

王二哦了一聲，也沒多問，只是嘆口氣：“這年頭兵荒馬亂的，丟了記性也正常。

你先在俺這兒養著，等好點了再找去處。”

接下來的兩天，貢賈克斯就在王二家養著。

王二是個單身漢，靠種地和上山砍柴過活，家里窮得叮當響，每天吃的不是稀粥就是窩頭，硬得能硌掉牙。

貢賈克斯這輩子沒吃過這苦，第一天吃窩頭時差點咽不下去，可看著王二吃得香，又不好意思浪費，只能硬著頭皮往下咽。

他試著問王二城里的事，王二知道的也不多，只說許昌城里最近管得嚴，到處都是兵，聽說丞相要南征，正在征糧征兵。

“**這窮山溝還好，離城遠，兵爺們不常來。”

王二蹲在門口編草鞋，“就是稅重，今年的糧食交上去，剩下的夠吃就不錯了。”

貢賈克斯聽著，心里沉甸甸的。

他在現代看三國，看的是英雄豪杰，是金戈鐵馬，可真到了這兒，才知道普通人過得有多難。

王二救了他，他不能一首賴在這兒吃白飯，得想辦法活下去。

可怎么活？

他身上沒錢，沒***明，唯一的技能是陪跑和制定訓練計劃。

在這個連溫飽都成問題的時代，誰會花錢請人陪跑？

第三天早上，他幫王二挑水，走到村口時，看見幾個穿著兵服的人騎著馬經過，馬蹄子濺起的泥點子落在他褲腳上。

為首的那個兵頭勒住馬，眼睛掃過貢賈克斯，皺了皺眉：“你是誰？

怎么穿成這樣？”

貢賈克斯心里一緊，趕緊低下頭：“小人……小人是外地來的，遭了劫，暫時借住在此。”

兵頭“哼”了一聲，目光落在他的防風外套上，伸手就要扯：“這衣服料子怪得很，莫不是奸細？”

“不是！”

貢賈克斯下意識地往后躲，他知道這衣服一被細看，肯定露餡。

就在這時，王二跑了過來，把貢賈克斯拉到身后，對著兵頭陪笑：“官爺，他真是個可憐人，腦子還不太清楚，您別跟他一般見識。”

兵頭瞪了王二一眼，又看了看貢賈克斯，大概覺得他穿得破破爛爛，也不像奸細，罵了句“晦氣”，就帶著人騎馬走了。

王二這才松了口氣，拉著貢賈克斯往回走：“以后見了兵爺別硬頂，咱們老百姓惹不起。”

貢賈克斯點點頭，手心全是汗。

他知道不能再待在王家坳了，這里太偏，信息閉塞，而且他這身衣服遲早會惹麻煩。

他得去許昌城，只有在城里，或許才能找到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