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日頭把石板路曬得發燙，小燕子攥著衣角縮在糧鋪墻角。

人販子粗糙的手掌剛松開，她就被推搡著跌進陌生的人流。

麻布裙沾滿泥灰，發間別著的野菊花早己蔫了，像她此刻破碎的夢。

"這丫頭手腳麻利，洗衣做飯樣樣行。

"人販子的話還在耳畔回響，可眼前的黃土墻、茅草頂，與她記憶里青磚灰瓦的京城大雜院天差地別。

王家阿娘捏著她細瘦的胳膊，眼神像打量牲口般上下掃過："倒真是只沒長開的小燕子。

"灶臺里的火舌突然竄起，嚇得小燕子往后跌坐在柴草堆里。

米缸邊緣的裂紋硌得掌心生疼，白花花的米粒順著指縫漏到地上。

王家阿**笤帚重重敲在案板上："這點事都做不好！

"話音未落，小虎己經從門后閃出來，圓乎乎的小手偷偷把灑出的米攏到一起。

深夜，小燕子蜷縮在小虎隔壁的草鋪上。

窗外蛙鳴此起彼伏，她咬著被角默默流淚。

忽然聽見窸窸窣窣的響動，月光里，小虎踮著腳遞來半塊硬面饃："阿娘新蒸的，我藏了好久。

"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，比饃饃更燙的，是少年亮晶晶的眼睛。

春去秋來，后山的柿子紅了又黃。

小燕子的麻花辮垂到腰間，插秧時的身影比禾苗還挺拔。

她蹲在溪邊浣衣，小虎突然從蘆葦叢里冒出來，手里舉著只翠綠的螳螂。

水花西濺中，兩人追著螳螂跑過開滿蒲公英的草坡，驚起一群白鷺。

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，小虎忽然停下腳步，鄭重地從懷里掏出個布包。

褪色的藍花布里裹著枚銅錢，邊緣被摩挲得發亮："等攢夠錢，我帶你去京城。

"小燕子望著少年漲紅的臉，忽然想起初來那日，也是這樣的夕陽，把他遞來的饃饃染成了暖金色。

秋風卷著枯葉掠過曬谷場，小虎攥著那枚磨得發亮的銅錢，忽然將手背到身后。

夕陽把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幾乎要夠到小燕子發間新簪的野菊花。

"我要改名上私塾，考狀元風風光光娶你過門。

"他的聲音像是被秋風吹散的谷殼，起初輕得幾乎聽不見，說到最后卻又突然響亮起來，驚飛了樹梢上的麻雀。

小燕子手里的竹籃"啪嗒"掉在地上，剛摘的野棗滾了一地。

她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，連小虎耳尖漲起的紅暈都比天邊的晚霞還要刺目。

十六歲的姑娘慌亂地蹲下身撿棗子，發絲垂落下來遮住發燙的臉，卻遮不住嘴角不受控的笑意："就你還考狀元？

當心背不出書被夫子打手心。

"這話像根刺扎進小虎心里。

少年突然蹲下來，伸手按住她撿棗的手："我白天做工，夜里讀書，不信考不出功名！

隔壁村的李秀才說，我認得的字比他十歲的兒子還多。

"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衣袖傳來，小燕子這才發現，曾經圓乎乎的小手不知何時己經變得骨節分明，虎口處還結著薄薄的繭子。

那夜，王家堂屋的油燈亮到后半夜。

小燕子裝作起夜，隔著窗紙看見小虎趴在矮桌上，就著搖曳的燭光在沙地上練字。

深秋的風從窗欞縫里鉆進來，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簌簌作響，卻吹不散少年專注的神情。

她想起這些年，小虎總是把家里為數不多的白面饅頭留給她，自己啃硬邦邦的窩頭；農閑時去鎮上打零工，賺來的銅板都偷偷攢著。

轉眼到了隆冬，大雪封山那日，小虎頂著寒風走了二十里山路，從縣城帶回半卷《論語》。

書紙邊緣還帶著沒擦凈的水漬，不知是雪水還是汗水。

"先生說，等開春就收我做學生。

"他呵著白氣，凍得發紫的嘴唇卻掛著笑，"等我考中秀才，就能去書院讀書了。

"小燕子摸著書頁上的水漬，忽然想起他們小時候在溪邊玩耍的場景。

那時小虎總說要帶她去京城，她只當是孩童戲言。

可如今看著少年眼中熾熱的光，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，原來山野里的夢想，也能像燎原的星火般明亮。

春去秋來，小虎讀書越發刻苦。

白日里跟著王阿爹下地，夜晚就在油燈下苦讀，困了就用涼水澆臉。

小燕子心疼他，總是變著法子給他補身子：用野山菌燉的鮮雞湯，摻著碎核桃的雜糧餅，還有特意留到中秋才舍得吃的咸鴨蛋。

趕考那日，小燕子天不亮就起來做飯。

她把自己攢了三年的體己錢塞進小虎的包袱，又偷偷在他行囊里放了雙新納的千層底布鞋。

"路上當心。

"她紅著眼眶，強裝鎮定，"考不上也沒關系，家里的地總還需要人種。

"小虎卻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，晨光中，少年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："等我回來。

"他轉身踏上青石板路，衣擺被晨風揚起，像只即將展翅高飛的雛鷹。

小燕子站在村口，望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里。

山風送來遠處的晨鐘，驚起一片歸鳥。

她低頭看著手中的野菊花，花瓣上的露珠晶瑩剔透，恍惚間又回到了初見的那個夏天——那個遞來半塊饃饃的少年，此刻正帶著他們的夢想，奔向更遠的遠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