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撕開那封著“故宮博物院“字樣的回執時，手機正好震了一下。

為了陸澤，主動放棄這個特邀修復師的職位，不算什么。

我記得他創業初期，拉著我的手許諾，等他成功，就用最盛大的儀式，將我蘇家的漆藝介紹給全世界。

點開手機，是陸澤的助理林菲發的朋友圈。

一張所謂“新中式美學“的樣品圖，廉價的工業光澤，模仿著我蘇家漆器的獨有紋樣。

配文是：“傳統不死，只是需要更酷的新生。幫陸哥找到新方向了！“

我本想一笑置之，直到看見評論區陸澤的回復。

“這才是未來。“

我心中一沉，下意識看向工作臺上那只正在修復的、他曾捧在手心說要珍藏一生的九轉流光盒。

漆面的光是從里往外透的，沉，穩，不聲張。

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，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
......

我重新拿起手機，點開林菲的主頁繼續翻看。

最新一條動態是昨晚發的，配圖是兩杯咖啡，一杯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拉花。

“又陪陸哥熬了一夜，心疼我哥。“

下面有人評論：“你倆也太默契了吧。“

林菲回復：“那當然，咱倆誰跟誰。嫂子不會吃醋的，我和陸哥純兄弟。“

嫂子。

她叫我嫂子，可我跟她總共沒見過三次面。

再往下翻。

“陸哥說想做一個顛覆傳統漆藝的系列，我舉雙手贊成！我懂陸哥的野心，不像有些人只懂守舊。“

有些人。

我看著這三個字，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
蘇家漆藝傳到我這一代，第七代。

爺爺去世前握著我的手：“瑤瑤，咱家的手藝，到你這兒不能斷。“

我答應了他。

十六歲正式入門，二十歲獨立完成第一件螺鈿鑲嵌漆器，二十三歲列入省級非遺傳承人候選名單。

評審組的周老師拍著我的肩說：“小蘇這水平，再沉淀幾年，**級傳承人板上釘釘。“

可我遇到了陸澤。

那年他剛從美院畢業，揣著三十頁的創業計劃書，站在我家祠堂門口。

“瑤瑤，你的手藝是無價之寶。我不想讓它關在博物館里落灰，我想讓全世界都看到。“

“你信我，三年，只要三年。“

我信了。

退出了傳承人候選名單。

拒絕了省博物館的駐館修復邀約。

把自己藏進“陸澤工作室“的幕后，不署名，不露面，不參加任何行業評選。

他對外提起我，永遠只有一句：“我女朋友，不太愛社交。“

我做的每一件東西，出了工作室的門，全部變成“陸澤出品“。

我沒在意過。

我以為這是我們共同的事業，名字掛誰的，不重要。

三年過去了，又三年。

繼續翻林菲的主頁，一條接一條。

“幫陸哥設計了新的品牌logo，他說超喜歡！開心到原地轉圈！“

“陸哥今天被甲方刁難了，氣死我。不過沒事，有我在，誰都別想欺負我哥。“

“深夜工作室，我和陸哥的日常。有些人以為搞藝術很清閑？不好意思，我們是拿命在拼。“

每一條都在說“我和陸哥“。

每一張配圖里，他都笑得很松弛。

那種笑，我很久沒在視頻通話里見過了。

上個月給他打視頻，他全程皺著眉，翻來覆去就一句：“忙，你早點睡。“

我劃到一張合照。

兩個人站在工作室展示柜前，林菲比了個剪刀手，陸澤摟著她的肩膀。

他的左手腕上，戴著一條銀灰色的鈦鋼手環。

我認得。

三個月前林菲曬過，配文是：“送給我哥的生日禮物，低調有質感，和我哥一樣。“

陸澤在下面回了四個字：“菲菲懂我。“

菲菲懂我。

我把照片放大。

鈦鋼手環緊貼著他的皮膚，邊緣已經磨出了亮光，天天戴著的痕跡。

他右手邊的桌角，扔著一串珠子。

紫光檀。

那是我去年花了整整一個月，一顆一顆手工打磨出來的。

選料，開坯，打孔，拋光，每一顆的紋理我都反復比對過，確保整串色澤和木紋走向渾然一體。

送給他那天，他翻來覆去地摸了很久。

“瑤瑤，這珠子是溫的。“

“有你的心跳在里面。“

“我天天戴著，死都不摘。“

照片里，那串珠子被隨意擱在一堆文件和外賣盒之間，彈力繩松了，有一顆已經滑到了桌沿。

再往外一點，就會掉到地上。

我盯著那顆珠子看了很久，然后鎖上手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