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
像是被萬鈞巨石碾過，又似墜入冰窟后筋骨寸寸斷裂，沈微婉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掙扎，意識如同風中殘燭，明明滅滅。

她記得最后一幕，是大靖王朝的烽火染紅了半邊天，敵軍的喊殺聲震耳欲聾，父親將她推入密道時那雙含淚的眼，還有……林慕言騎著白馬，在火光中回頭望她的最后一個眼神，決絕而悲愴。

“慕言……”她喃喃出聲，唇瓣干裂得發疼。

預想中的冰冷觸感并未傳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柔軟。

沈微婉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，入目卻不是密道的磚石，而是一片刺目的雪白。

“這是……何處？”

她茫然西顧，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寬大得驚人的床上，被褥柔軟得像云端，與她慣用的錦緞被褥截然不同，帶著一股淡淡的、陌生的香氣。

頭頂是平滑如鏡的白色天花板，邊緣嵌著一圈會發光的“天燈”，光線柔和卻不似她熟悉的燭火或油燈，沒有煙，也沒有搖曳的光影。

更讓她心驚的是，她的手上插著一根細長的管子，管子連著一個透明的袋子，里面裝著淡**的液體，正一滴一滴地注入她的血管。

旁邊還有一個奇怪的**，上面跳動著綠色的線條，發出“滴滴”的規律聲響。

“妖怪？”

沈微婉猛地想坐起來，卻渾身酸軟無力，頭也疼得像是要裂開。

她環顧西周，這是一個極為華麗的房間，比她在京城的閨房還要寬敞，家具樣式古怪，線條流暢，沒有雕梁畫棟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精致。

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、色彩斑斕的畫，畫中是她從未見過的鋼鐵巨鳥和車水馬龍。

“水……”她喉嚨干啞，掙扎著想呼喚侍女，卻發現這房間里空無一人。

就在這時，“咔噠”一聲，房門被推開了。

走進來的是一個身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，身形挺拔，面容威嚴，鬢角微白，眼神銳利如鷹，正上下打量著她。

他的衣著打扮更是奇特，沒有長袍，沒有束帶，而是一身筆挺的“短打”，腳下是烏黑發亮的皮靴。

沈微婉心中一緊，下意識地想行萬福禮，卻因身體虛弱而動彈不得，只能警惕地看著他：“你是何人？

此處又是何地？”

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，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古代腔調。

男人看到她醒來，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，有驚訝，有審視，還有一絲……她看不懂的疲憊與欣慰。

他快步走到床邊，聲音低沉：“晚晚，你終于醒了。

感覺怎么樣？

有沒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
“晚晚？”

沈微婉蹙眉，這不是她的名字。

她是沈微婉，禮部侍郎沈修遠的嫡長女。

男人似乎沒注意到她的異樣，繼續說道：“我是爸爸，蘇振宏。

你出了車禍，昏迷了三天，可把爸爸嚇壞了。”

“爸爸？”

沈微婉徹底懵了，“車禍？

蘇振宏？

晚晚？”

這些詞匯像一顆顆石子投入她混亂的心湖，激起無數漣漪。

她努力回想，腦海中卻只有屬于沈微婉的記憶，關于大靖，關于父親，關于林慕言，卻沒有任何關于“蘇振宏”、“車禍”的片段。

難道……她死了？

這里是陰曹地府？

可這房間太過真實，那男人的氣息也太過鮮活。

蘇振宏見她眼神茫然，伸手想探她的額頭，沈微婉下意識地偏頭躲開。

蘇振宏的手僵在半空，眼中閃過一絲受傷，隨即又化為深沉：“晚晚，你……是不是還沒完全恢復？

醫生說你可能會有短暫的失憶。”

失憶？

沈微婉心中一動，這或許是個暫時的借口。

她定了定神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，用一種虛弱而迷茫的語氣問道：“我……我好像……什么都不記得了。

這里是哪里？

您真的是……我的父親？”

蘇振宏眼中閃過一絲凝重，但很快掩飾過去，點了點頭：“是的，這里是醫院，你出了意外。

我是**爸，蘇振宏，你是我的女兒，蘇晚。”

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詞句，“我們家很有錢，你什么都不用擔心，好好養傷就好。”

“蘇晚……”沈微婉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，試圖從身體里找到一些屬于“蘇晚”的記憶，卻只有一片空白，偶爾閃過一些零碎的、光怪陸離的畫面——快速移動的鐵盒子（后來她才知道那叫汽車）、會說話的**（電視）、還有一個穿著奇裝異服的女孩，對著鏡子哭泣。

蘇振宏又說了一些關于“家”和“養傷”的話，沈微婉大多聽不明白，只能含糊地應著。

她注意到蘇振宏說話時，手中拿著一個薄薄的、會發光的黑色方塊，時不時地用手指在上面點觸，那方塊還會發出“嗡嗡”的聲音。

待蘇振宏離開后，房間里再次恢復了寂靜。

沈微婉掙扎著坐起身，環顧這個“醫院”的房間。

她看到床頭柜上放著一個透明的杯子，旁邊還有一個……梳子？

那梳子是塑料制成的，光滑冰涼，樣式簡單，與她常用的玉梳天差地別。

她慢慢挪到床邊，雙腳落地時一陣虛軟，差點摔倒。

她扶著床頭柜，看到了一面鏡子——那是一面嵌在墻上的、巨大的、清晰無比的鏡子，不像銅鏡那樣模糊。

鏡子里映出一張陌生的臉。

那是一張年輕女子的臉，約莫十六七歲，肌膚白皙，眉眼精致，帶著一股嬌憨之氣，卻又透著一絲病態的蒼白。

這張臉很美，卻不是她沈微婉的容貌。

她的臉是鵝蛋臉，眉眼溫婉，帶著書香氣質，而鏡子里的女孩，是瓜子臉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帶著幾分桀驁。

“我……真的不是沈微婉了？”

沈微婉伸出手，觸摸鏡中女孩的臉頰，冰涼的觸感讓她一陣心悸。

她穿越了？

穿越到了這個叫“蘇晚”的現代女孩身上？

這個認知讓她渾身發冷。

大靖王朝呢？

父親呢？

慕言呢？

他們都怎么樣了？

巨大的恐慌和茫然席卷了她。

她跌坐在床邊，雙手抱住頭，前世的記憶與今生的現實在腦海中劇烈碰撞。

烽火連天的戰場，父親含淚的囑托，林慕言決絕的眼神，還有這陌生的房間，奇怪的器物，自稱“父親”的男人……“慕言……”她再次低喚這個名字，心中涌起滔天的思念和絕望。

他在哪里？

他是否也……就在這時，她的目光落在了床頭柜的抽屜上，那抽屜半開著，露出一角紅色的布料。

她下意識地拉開抽屜，里面沒有什么貴重物品，只有一本封面花哨的筆記本，和一個用紅繩系著的玉佩掛飾。

她拿起那玉佩掛飾，入手溫潤，是一塊上好的和田玉，雕工卻極為粗糙，只簡單地刻了一朵……梅花？

看到梅花，沈微婉的心臟猛地一縮！

林慕言，字懷瑾，他的貼身玉佩上，就刻著一朵傲骨寒梅，那是他們定情的信物之一！

難道……她顫抖著手指，翻轉玉佩，只見玉佩背面，用現代的簡體字刻著兩個字——“慕言”。

盡管字體迥異，筆畫不同，但這兩個字，像一道驚雷，劈中了沈微婉混沌的意識！

是他嗎？

是她的慕言嗎？

這個叫“蘇晚”的女孩，為什么會有刻著“慕言”二字的玉佩？

這是巧合，還是……沈微婉緊緊攥著那枚玉佩，冰涼的玉石仿佛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，滲入她的掌心，也滲入她冰冷的心。

疼痛、迷茫、恐慌，在這一刻似乎都退居其次。

一個強烈的念頭在她心中升起：找到他。

無論這是何處，無論她現在是誰，她都要找到林慕言。

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，落在她蒼白的臉上，映出她眼中重新燃起的、執著的光芒。

這個光怪陸離的現代世界，對她而言不再僅僅是陌生和恐懼，它還可能藏著她尋覓的那個人。

而她沈微婉，或者說現在的蘇晚，要在這異世的繁華里，開始她的尋找。

只是，她不知道，這尋找之路，究竟是千年的重逢，還是另一場更深的迷夢。

床頭柜上的那個黑色方塊，又一次發出了“嗡嗡”的聲響，在寂靜的房間里，顯得格外突兀。